第二天上午。
薛浪和沈清漪走進宏遠資本會議室，窗外陸家嘴的江景正被一層薄薄的霧霾籠罩，灰濛濛的視野讓整個二十七樓的氣氛顯得有些壓抑。
方主管坐在長桌對面，身後坐著法務和風控總監，三個人面前的桌面上攤著那份SAC協議的副本，封面上還貼著薛浪簽字的標籤。
方主管客氣地請兩人落座，給沈清漪倒了杯茶，又給薛浪倒了杯水，然後開口道：「薛先生，沈小姐，今天請兩位過來，主要是想商量一下這份合約的處置方案。」
沈清漪靠在椅背上，手裡那隻文件袋沒有打開，只是隨意地擱在桌面上：「方主管，你是想讓我們提前平倉？」
方主管的笑容微微頓了一下，隨即換了一種更謹慎的語氣：「也不能說是提前平倉。只是考慮到目前兩家公司的股價已經連續跌停，流動性在快速枯竭，如果繼續持有到期，雙方都面臨一些……不確定性。」
薛浪沒有接話。
他投入的是五千萬權利金，撬動的名義本金是十五億。
如果股價真的跌穿行權價，宏遠資本要賠付的金額將是一個天文數字。
沈清漪提醒過他，不要想著一口氣吃成胖子。
一旦出現極端情況，宏遠資本肯定會搞大動作，乃至於耍賴甚至是直接跑路。
而且如果期間監管風向出現變化、救市資金進場，股價反彈，他那五千萬權利金也會一分不剩。
現在的情況是，宏遠資本要控制風險，薛浪同樣想要落袋為安。
只有協議達成。
宏遠資本才不會和新航地產、楊氏集團合兵一處，而是會任由兩家的股價跌個一塌糊塗。
沈清漪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後放下：「那方主管的意思是，想讓我們現在平倉，然後給一個合理的補償？」
她把「合理」兩個字咬得微微重了一些，像是在提前劃清某條線。
方主管點了點頭，從旁邊抽出一份文件推過來：「根據我們風控部門的測算，目前兩份合約的理論價值大約在三千多萬。我們願意按這個價格提前結算，雙方提前終止合約。」
薛浪看了一眼那份文件，沒有伸手去拿。
三千多萬，比他投入的五千萬權利金還少了一截。
他往椅背上一靠，下巴微微抬了一下：「方主管，你是覺得我花五千萬買這份合約，是為了在跌停第二天就拿回三千萬？」
方主管的笑容維持著職業化的弧度，但那弧度明顯比剛才緊了一些：「薛先生，目前股價雖然跌停了，但距離行權價還有一段距離。如果後續市場情緒出現逆轉……」
「方主管，我們不是來聽你講笑話的。」
沈清漪打斷了他，「如果你拿不出誠意，那我們就沒必要談下去了。我這個朋友性子有點怪，他能隨手拿出五千萬，跟你們這麼玩，就不會介意那五千萬打水漂。五億，至少要五億！」
這才是真正的獅子大開口。
就連薛浪都知道，這個數字不可能實現。
一個很簡單的道理，宏遠資本遠遠用不著砸出五億，就能讓那一紙期權合約變成廢紙。
譬如救市、譬如幫楊氏集團和新航地產創造利好消息。
再譬如從監管上做公關。
方主管一副被氣笑了的表情：「這太荒謬了。」
沈清漪一副清冷女總裁形象，理所當然道：「我只是送一個笑話給方主管聽。」
隨後雙方你來我往，針鋒相對的聊了十幾分鐘。
談判的結果也逐漸趨於落地。
方主管放下茶杯，看了沈清漪一眼，又看了薛浪一眼，然後開口：「一億，這是我們能接受的上限。兩位也清楚，如果繼續持有到期，不確定性對雙方都是考驗。」
薛浪看了一眼沈清漪，她微微點了一下頭。
他把目光收回來落在方主管臉上：「一億二，簽完之後我們走，合約終止，後續股價漲跌跟你們無關。」
方主管沉默了幾秒，然後轉頭看了一眼法務和風控總監，兩人交換了一個眼神，風控總監輕輕點了一下頭。
方主管轉回頭來，伸手拿起筆：「一億二，成交。」
簽字的時候筆尖在紙面上停頓了不到一秒，然後利落地落了下去。
薛浪接過確認書看了一眼，然後遞給沈清漪，她收進文件袋裡，站起來的時候順手攏了一下西裝下擺：「方主管，合作愉快。」
這哪是合作啊，分明就是來敲竹槓的。
兩人出了寫字樓，沈清漪站在台階下面，單手抓住文件夾，偏過頭看著薛浪：「一億二結算，扣掉你五千萬的權利金，淨收益七千萬。可能比你預期的少了一些，但考慮到流動性風險和時間成本，這個價格不算虧。」
薛浪笑著說道：「夠了，夠用了。」
沈清漪看了他兩秒，嘴角帶著一絲似有若無的弧度：「你是不是該請我吃頓飯？」
「請，隨便挑地方。」
沈清漪沒有接話，轉身朝停車場的方向走了兩步，然後停下來回頭看他：「薛浪，你這個人，我真的越來越看不透了。」
沒有意外，薛浪又掏出了那套經典說辭：「運氣好，在基金市場賺了點錢。」
沈清漪肯定是不信的，但也沒去糾結：「今天沒時間吃飯了，改日吧。」
她說完這句沒有等他回答，就踩著細高跟沿著台階走下去，拉開那輛瑪莎拉蒂的車門，彎腰坐了進去。
薛浪眼疾手快的拉開了副駕駛車門。
沈清漪疑惑的看向他：「還有事？」
薛浪同樣疑惑：「你不是說改日嗎？」
呆滯了兩秒後，沈清漪氣笑了，櫻桃小嘴只吐出了一個字：「滾！」
薛浪笑了笑，臉色一正道：「你幫了大忙，你那個朋友應該也得擔責，感謝費肯定是應該給的。」
沈清漪與他對視了幾秒，神情冷冷的：「我們連朋友都算不上？」
薛浪感覺有些古怪。
這可不像是高冷反差女總裁會說出來的話。
難道是因為自己所展現出來的現金流，讓這個女總裁起了交朋友的心思？
純潔的炮友關係要變得不乾淨了？
他不想糾結這個話題，便說道：「那你朋友那？」
以沈清漪的性子，也沒有去糾纏「朋友」二字，而是說道：「金融行業本就是投機，有賺有虧，你給他錢，性質就變了。放心吧，人家的咖位，不至於連這種失誤都承擔不起。」
「那行，有事你說話。」
薛浪說完，就拉開車門下車了。
總之來日方長，給錢更爽利，講人情世故也行。
車駛入車流，尾燈在路口拐了個彎就不見了。
薛浪站在台階下面，把那筆帳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入場五千萬，出來一億二，淨賺七千萬。
他掏出手機叫了一輛車，坐在出租后座的時候看著窗外掠過的城市街景，陽光透過車窗落在他的膝蓋上，暖融融的。
楊家的雷也還沒完全爆完，接下來的局面可能會比現在更複雜，也有可能就此落幕。
但至少他現在手裡的牌變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