註:本章為老魯迪回溯前的故事
火焰燃燒的焦臭氣味鑽進鼻腔。
還有焦肉、鐵鏽、以及那種熟悉的、甜膩又噁心的血腥氣。
夏利亞郊外的風本該帶著草香,現在卻像裹屍布一樣沉重。
我站在廢墟前。
說是廢墟都太客氣了。札諾巴的工房——那個總是堆滿木屑和魔力礦石、空氣中飄著茶香、隨時可能被自動人偶的失敗實驗炸掉屋頂的地方——現在只剩下焦黑的框架。木頭還在發出輕微的噼啪聲,火星在黃昏的天空里飄,像紅色的雪。
我的腳踩進灰燼里,軟乎乎的,讓人感覺很噁心。
工房門口,有個焦黑的人形。很大,即使蜷縮著也能看出魁梧的輪廓。一部分碳化了,一部分還保持著掙扎的姿勢,手指摳進地里,指節白森森地露出來。
是札諾巴。
我的弟子。那個喊我「師傅」喊得震天響的男人。那個痴迷人偶到會把王族給的零花錢全砸進去的笨蛋王子。那個……在我被所有人視為怪物時,依然捧著我的魔導鎧設計圖,眼睛發亮地說「這是藝術啊師傅!」的傢伙。
我蹲下來。
灰燼沾上袍子,但我沒心思在意。
他的臉……還能勉強辨認。
眼睛的地方是兩個黑洞,嘴巴張著,好像在最後那一刻還在喊什麼。
你會想說什麼呢?札諾巴。我真的很好奇。
我伸出手,碰到他的肩膀。碳化的部分簌簌落下。
「……抱歉。」
仿佛道一次歉無法讓他聽見,我清了清嗓子,又說了一遍:「抱歉,札諾巴。」
當然沒有回答。只有風吹過廢墟的嗚咽。
★★★
工房裡面的情況更糟。
門後倒著三個人。金潔的劍掉在手邊,斷了。她身上至少有二十處刀傷,致命的那一下在喉嚨,很深,幾乎要把頭砍下來。茱麗倒在她旁邊,背靠著牆,懷裡還抱著什麼——細看是一截燒焦的人偶手臂。
是札諾巴的作品吧,那個總也無法自己做好的「師傅的人偶」。
然後,在最裡面的角落——
「……愛夏。」
我的妹妹。那個總是精明地笑著、把札諾巴的工房帳目管得井井有條、偶爾會偷偷給我塞點私房錢的妹妹。
她也在這裡。
為什麼?她不是在商會嗎?不是在王都做生意嗎?為什麼會出現在夏利亞郊外的工房?
我走過去,腳步很輕,好像怕吵醒她。
愛夏蜷成一團,褐色的頭髮被血染紅了大半。她身上的刀傷不多,只有三處,但每一處都很深——心肺、腹部、大腿動脈。下手的人很熟練,知道怎麼讓人最快死透。
她的眼睛半睜著,看著天花板。瞳孔散了,但臉上沒什麼痛苦的表情,只是有點……茫然。好像在最後一刻還在想:「誒?為什麼?」
我在她旁邊坐下。地面冰冷。
「愛夏。」我說,「哥哥來了。」
沒有回應。
「對不起,來晚了。」
還是沒有。
我伸手合上她的眼睛。指尖碰到她睫毛時,才發覺自己在抖。
我已經記不清當時情況,腦子是在做什麼事情,似乎在放映著不屬於我的走馬燈。
★★★
外面傳來馬蹄聲。
很多馬蹄聲,還有金屬碰撞的聲音。盔甲。劍。腳步聲整齊劃一,是訓練有素的部隊。
我站起來,走到門口。
夕陽把天空染成血紅色。地平線上,一列騎兵正在靠近。
白色的盔甲,銀色的十字紋章——米里斯神聖國的神殿騎士團。
大概三十人,不,五十人左右吧。領頭的那個舉著旗,旗上繡著米里斯神的聖徽。
他們看到我,停了下來。
「『魔導王』魯迪烏斯·格雷拉特!」領頭的騎士喊,聲音洪亮得刺耳,「你盜竊神聖魔術的罪行已無可辯駁!奉教皇敕令,將你及同黨——」
「哦,是嗎?同黨啊....?」我重複這個詞。
就算聲音不大,但他們應該聽見了。
整個場面安靜了一瞬。
「這些,」我側過身,讓出門後的悽慘的景象,「是你們的傑作?」
騎士團長的表情僵硬了一下,但很快恢復:「抵抗者格殺勿論,這是——」
「我問是不是你們幹的。」
空氣凝固了。
我抬起右手。沒有詠唱,甚至沒有特別的動作。只是抬起手,掌心向上。
「重壓『Gravity Crush』。」
以我為中心,半徑五十米內的地面「轟」地一聲陷下去半米。馬匹慘嘶,騎士們猝不及防,連人帶馬被死死按在地上。
盔甲扭曲變形,骨頭碎裂的聲音像鞭炮一樣炸響。
「呃啊——!」
「我的腿——!」
哀嚎。但很快連哀嚎都沒了,因為重力在持續增加。十五倍。二十倍。三十倍。
血肉被壓扁的聲音很悶,像踩爛熟透的水果。白色盔甲變成紅色的鐵片,嵌進地里。馬匹的內臟從口鼻噴出來,眼球爆開。
三十秒後,半徑五十米內,沒有一個完整的形體。
只有一灘灘混合著金屬碎片的、分不清是什麼的紅色泥漿。
我放下手。
重力消失。風又吹起來,帶起濃烈的血腥味。
我低頭看著自己的手。很乾淨,連灰都沒沾。殺五十個人,和拍死五十隻蚊子,看起來沒什麼區別。
「……真方便啊。」
我笑了一聲。聲音乾巴巴的,在寂靜的廢墟里格外清晰。
★★★
但還沒完。
遠處還有馬蹄聲。
更多的騎士團。他們看見了剛才那一幕,正在列陣,舉起長弓,魔法師開始詠唱防禦結界。
真煩。
我向前走。每一步都在灰燼里留下腳印。夕陽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長,扭曲地投在焦土上。
「射擊!」有人下令。
箭雨落下。密密麻麻,遮天蔽日。
我繼續走。
箭在進入我周圍十米時突然減速,然後靜止,懸在半空。就像撞進看不見的膠水裡。我揮了揮手,箭矢調轉方向,以三倍的速度射回去。
慘叫聲。人體落馬的聲音。
「魔術師!防禦——」
「你們似乎太慢了。燃盡吧,炎獄『Inferno』。」
話音落下,以我為中心,半徑三百米內,所有空氣在千分之一秒內被加熱到難以想像的高溫。
沒有火焰,因為不需要火焰。高溫本身就已經足夠。
騎士們連慘叫都發不出來。盔甲瞬間熔化,和皮膚、肌肉、骨骼熔在一起。馬匹變成焦炭,然後變成灰。地面玻璃化,發出滋滋的聲音。
三秒後,魔術解除。
熱浪撲面而來。三百米內,只剩下焦黑冒煙的地面,和零星幾灘熔化的金屬。
我繼續走。
★★★
有個騎士長還活著。
他離得比較遠,只被邊緣的熱浪掃到。
半張臉燒毀了,肌肉糾結成一團,噁心的要命,一隻眼睛凸出來,傷勢如此嚴重的情況下,他還在爬,用剩下的手拖著斷腿,一點一點往遠處挪。
我緩緩走到他面前。
他看見我的腳的時候,全身都僵住了。慢慢抬起頭。
「怪……怪物……」他嘴唇裂開,血從嘴角流下來。
「嗯。」我點頭,「可能是吧。」
「你偷了……米里斯大人神聖的魔術……那是瀆神……」
「神級解毒魔術的詠唱。」我只是平靜的回應,「對,我偷了,因為我有個很重要的人需要它。」
「那……那就更不可饒恕……」
「是啊。」我蹲下來,和他平視,「真是不可饒恕啊。」
他那隻稍顯完好的眼睛裡映出我的臉。
出乎我的意料,我的表現很平靜,沒有憤怒,沒有瘋狂,甚至沒什麼表情。就像在討論晚飯吃什麼。
「你們殺死札諾巴的時候,」我問,「他求饒了嗎?」
騎士長愣了一下。
「札諾巴,就是那邊那個大個子。他求饒了嗎?」
「那種異端……那種崇拜人偶的……」
「他求饒了嗎?」
「……沒有。」騎士長嘶聲說,「他擋在門口,說『不准進去』。像個傻子。」
我點點頭。
原來如此,我該誇他勇氣可嘉嗎?居然到死都還不把嘴放乾淨點。
「那我妹妹呢?愛夏·格雷拉特。她求饒了嗎?」
「那個女人?她一直在算帳……被殺的時候還在算….」
「這樣啊。」
也就是說,他們是在毫無防備的情況下,被偷襲導致全滅的。
原來如此,我理解情況了。
我站起來。
「謝了。」
「什——」
「雷電『Lightning』。」
貫穿空間的聲音響起,一道純粹的、刺眼的藍白色電光從我指尖迸發,貫穿他的頭顱。連灰都沒剩下。
★★★
黃昏徹底降臨。
我站在一片焦土中央。周圍是三百具——不,現在應該是三百五十具的神殿騎士的屍體。
各種死法都有:被魔術壓扁的、被火浪燒焦的、被岩塊射穿的、電成灰的。
風還在吹,但是始終散不去空氣那濃重的血腥味。
我扭頭走回工房廢墟。
札諾巴的焦屍還在那裡。
金潔、茱麗、愛夏也還在。
「我幫你們報仇了。」
當然沒有回應。
「雖然沒什麼意義。」
我在愛夏身邊坐下。從懷裡掏出那本破破爛爛的筆記本,翻開新的一頁。
紙頁上還沾著幾塊褐色的污漬,大概是前幾天的血跡吧?
我不知道是誰的,可能是某個被我殺掉的、自稱「命中注定的強者」的傢伙。
羽毛筆蘸了蘸墨水,筆尖碰上羊皮紙的時候我才發現手臂抖得很厲害。
是這樣啊,原來我也根本接受不了這種殘忍的事實啊。
「札諾巴死了。」
我寫下第一行字。停頓了一下,繼續寫。
「神殿騎士團在不知不覺間就侵入了拉諾亞王國。」
「當我趕到的時候,一切都太遲了。房屋遭到燒毀,札諾巴在地下室的門口被燒成焦炭,金潔和茱麗,還有麻煩札諾巴照顧的愛夏,她們躺在門後,全身都是刀傷。」
筆尖在紙上沙沙作響。聲音很清晰。
「我把還在拉諾亞王國的神殿騎士團趕盡殺絕了。」
寫到這裡,我停了很久。
殺了....殺了?殺了有什麼意義嗎?
當然是——
「然而,就算殺了他們,也已經沒有任何意義。」
「札諾巴始終為了我盡心盡力,為什麼我在那傢伙危機的時候卻沒有陪著他?我究竟是為了什麼才獲得這樣的力量?」
「我,太無力了。」
我把這一頁寫完,翻過去。前面幾十頁,密密麻麻全是同樣的句子:
「殺了○○。這傢伙也不認識人神。」
「殺了○○。這傢伙也不認識人神。」
「殺了○○。這傢伙也不認識人神。」
有些名字我還能想起來是誰。有些已經模糊了。有些甚至連名字都沒寫,只畫了個叉。
我翻到最新一頁,在最下面加了一行:
「結果,大家都死了。」
合上筆記本。夜風吹過來,有點冷。
我抬頭看著星空。
夏利亞的夜空很清澈,星星一顆一顆亮著,和四十年前、五十年前沒什麼不同。
和洛琪希教我魔術的那個夜晚一樣,和希露菲在山丘上練習無詠唱的那個夜晚一樣,和艾莉絲第一次打贏我時哈哈大笑的那個夜晚一樣。
但那些人,都不在了。
「……活下來的,只有我一個人。」
聲音很輕,一出口就被風吹散。
「身邊已經沒有任何人了。我沒有保護到任何人。」
我站起來,拍了拍袍子上的灰。動作很慢,像個老人——雖然從外表看,我才四十多歲,魔術師的壽命還很長。
「都是人神的錯。」
這句話我說過很多遍。對札諾巴說過,對金潔說過,對每一個死在路上的人說過。
現在再說一遍,聽起來完全就是在逃避責任。
但我如今,支撐我活下去的,也應該只剩下這個狼狽的理由了。
「至少,我必須要殺了人神……」
我轉身離開廢墟。沒有回頭。
背後,火焰終於徹底熄滅,只餘一縷黑煙,在星空下筆直上升。
而前方,黑夜漫長。
「魔導王」的道路,還要繼續走下去。
直到——
直到那個白色的混蛋,付出代價為止。
★★★
後記:那一夜後,大陸開始流傳新的稱號。
「罪惡魔導王」。
屠殺三百五十名神殿騎士,跨境追殺米里斯神官十七人,毀滅三座教堂。
這個數字還在持續增加。
有人說他是瘋子。
有人說他是惡魔。
有人說他早就失去了人性。
但沒人知道——或者說,沒人在乎——他只是在尋找一個,早就找不到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