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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夜間的相遇」

2026-09-20 11:27:32 作者: 亂崎

  ★諾倫觀點★

  哥哥睡著了。

  艾莉絲姐姐在外面守著。她說哥哥太累了,讓他休息一會兒。

  我從我的小床上悄悄爬起來。其實我沒有完全睡著,只是閉著眼睛。喉嚨還有點不舒服,身上也沒力氣,但比前幾天好一點了。

  我慢慢地、慢慢地挪到哥哥旁邊。

  哥哥躺在地上,下面只墊了一點乾草。他睡得好沉,呼吸聲很重。火光從門口的石板縫隙透進來一點,我能看到哥哥的臉。

  哥哥的臉,看起來好累。眼睛下面有黑黑的顏色,像被人打過。眉毛也皺著,好像夢裡也在擔心什麼事情。哥哥的頭髮,以前是漂亮的茶色,現在變成了白白的頭髮。

  我伸出手,想摸摸哥哥的額頭,但又怕吵醒他,手停在了半空。

  哥哥最近,好辛苦。

  一直背著我走路,要打可怕的怪物,晚上也不睡覺,守著我,給我治病,唱歌給我聽。

  哥哥的歌,和媽媽唱得一樣好聽。聽到哥哥唱歌,我就不那麼害怕了。

  可是,哥哥自己好像很害怕。雖然他總對我笑,說「沒事的」「很快就能回家」,但我知道,哥哥有時候看著很遠的地方,眼神很擔心。他的手,有時候會輕輕地發抖,雖然很快就停住了。

  是我讓哥哥這麼累的嗎?因為我不舒服,走不動路,還要哥哥背。因為我想媽媽,想爸爸,想莉莉雅阿姨和愛夏,所以哥哥要更努力地找路……

  

  「諾倫?」門口傳來很小的聲音。

  是艾莉絲姐姐。她探進半個身子,看到我坐在哥哥旁邊,愣了一下。

  我豎起手指在嘴邊,做了個「噓」的手勢。

  艾莉絲姐姐眨了眨眼,然後點點頭。她輕手輕腳地走進來,蹲在我旁邊,看了看熟睡的哥哥,又看了看我。

  「他睡著了。」艾莉絲姐姐用很小的氣聲說。

  「嗯。」我也很小聲地回答。

  艾莉絲姐姐盯著哥哥看了一會兒,然後伸出手,用很輕很輕的動作,碰了碰哥哥皺著的眉頭,好像想把它撫平。

  但哥哥的眉頭還是皺著。

  艾莉絲姐姐收回手,轉過頭看我。「你還好嗎?要不要喝水?」

  我搖搖頭。「不渴。艾莉絲姐姐,你去休息吧,我不怕了。」

  「我守夜。」艾莉絲姐姐說,然後在我旁邊坐下,背靠著石牆。「你也快睡,不然你哥哥醒了要擔心。」

  我點點頭,重新躺回我的小床上。艾莉絲姐姐就坐在我和哥哥中間的地方。

  我看著艾莉絲姐姐的側影。火光把她的影子投在牆上,很大,很安全。

  哥哥,艾莉絲姐姐……我們會找到爸爸媽媽,然後一起回家的,對吧?

  哥哥說,要翻過害怕的山峰。

  嗯。我不怕。因為有哥哥和艾莉絲姐姐在。

  我慢慢閉上眼睛。這一次,很快就睡著了。

  ★魯迪烏斯觀點★

  旅途進入第十三天。

  疲憊感已經深入骨髓,像一層濕透的棉被緊緊裹住全身。

  我坐在篝火旁,背靠著冰冷的岩壁,眼皮重得像是掛了鉛塊。

  艾莉絲和諾倫在土屋裡睡著了。諾倫小小的呼吸聲很平穩,艾莉絲偶爾會發出輕微的鼾聲——雖然她本人堅決否認自己會打鼾。

  守夜。我必須守夜。

  必須保證她們的安全。

  要休息,至少等到了米格路德村……

  但大腦不受控制地變得遲鈍。視野里的火光開始搖曳、模糊,和記憶里家裡的壁爐重疊在一起。

  我做了個夢。

  ★ ★ ★

  夢裡,我所有重要的人都聚在一間大屋子裡。

  那屋子很寬敞,有溫暖的壁爐,鋪著厚厚的地毯。

  陽光從窗戶灑進來,空氣中飄著剛烤好的麵包香氣。

  希露菲、洛琪希、艾莉絲都在。她們穿著居家的衣服,圍坐在桌旁喝茶聊天,臉上帶著溫柔的笑容。

  孩子們在房間裡跑來跑去——有男孩也有女孩,頭髮顏色各異,但每一個都健康活潑,笑聲像鈴鐺一樣清脆。


  保羅、莉莉雅和塞妮絲也在。保羅正笨手笨腳地想抱起一個哭鬧的孫子,結果被孩子踢中了鼻子,痛得齜牙咧嘴。莉莉雅在旁邊掩嘴偷笑,塞妮絲則一邊搖頭一邊走過去幫忙。

  「爸爸真是的,連個小孩子都搞不定。」

  「囉、囉嗦!這小鬼力氣很大啊!」

  「爺爺好弱!」

  「你說什麼!」

  看著這一幕,我忍不住笑了。胸口湧起一股暖流,暖得幾乎要溢出來。

  沒有人死去,也沒有人消失。時間仿佛停在了最幸福的瞬間,所有遺憾都被填平,所有傷痛都被治癒。

  我和妻子們生活得很幸福。每天早晨醒來,都能看到她們熟睡的側臉。

  我們會一起吃早餐,討論今天的計劃,偶爾也會為小事爭吵,但總會在日落前和好。

  孩子們一天天長大。我教他們魔術,艾莉絲教他們劍術的基礎,希露菲教他們辨識藥草,洛琪希則負責文化課——雖然她經常被孩子們天馬行空的問題問得手忙腳亂。

  保羅和塞妮絲她們住在離屋子不遠的地方,經常來串門,每次都帶著一大堆禮物。莉莉雅會做很多點心,把孩子們餵得飽飽的。雖然帶孫子看起來很辛苦,但他們臉上總是掛著笑容。

  那是我不曾擁有過的、平凡而完整的幸福。

  我想要永遠留在那裡。

  ★ ★ ★

  「……魯迪烏斯?」

  誰在叫我?

  「魯迪烏斯!醒醒!」

  聲音很焦急,還帶著哭腔。

  艾莉絲?

  我猛地睜開眼睛。

  篝火還在燒,但視野邊緣有黑影在晃動。不是錯覺——三頭灰褐色的巨大身影正從三個方向悄無聲息地逼近,綠油油的眼睛在黑暗中閃爍。

  芬里斯巨狼。而且是最狡猾的那種,直到這個距離才發起攻擊。

  我瞬間清醒,冷汗浸透後背。

  「岩炮彈——!」

  兩發岩石彈丸從地面射出,精準地貫穿了從左前方和右前方撲來的兩頭巨狼的頭顱。血漿和腦漿在空中炸開,屍體沉重倒地。

  但第三頭——從正後方偷襲的那頭,已經撲到了諾倫面前。

  諾倫剛剛被我驚醒,正揉著眼睛坐起來,完全沒意識到危險。

  時間仿佛變慢了。

  我能看到巨狼張開的血盆大口,能聞到它口中的腥臭,能看到它眼中倒映出的諾倫驚恐的小臉。

  不。

  不行。

  絕對不行。

  「諾倫!!!」

  我撲了過去。身體比思考更快,用盡全力撞開諾倫,把她小小的身體護在懷裡。同時左手向後一揮——

  「『烈風』(Tempest)!」

  狂風捲起,將諾倫吹向艾莉絲的方向。艾莉絲已經拔劍起身,雖然還睡眼惺忪,但劍已出鞘,穩穩接住了飛過來的諾倫。

  但我自己失去了平衡。

  而且,我算錯了數量。

  不是三頭。

  是四頭。

  第四頭巨狼一直潛伏在陰影里,直到此刻才發動攻擊。它從我側後方撲來,利爪狠狠揮下——

  噗嗤。

  右眼傳來劇痛。

  溫熱的液體順著臉頰流下。視野的一半被染成紅色,然後迅速變黑。

  右眼……看不見了。

  但疼痛反而讓意識更加清醒。我怒吼一聲,左手的札里夫義手五指張開,金屬利爪在火光下泛起寒光。

  「『亮劍吧,吾之爪牙』……!」

  義手向前刺出,精準地插進撲來的巨狼喉嚨。利爪穿透皮毛、肌肉、氣管,直抵頸椎。我狠狠一攪,然後抽出。

  巨狼連哀嚎都沒發出,就軟軟倒地。

  但戰鬥還沒結束。

  最開始被我岩炮彈擊斃的其中一頭「屍體」,突然動了。

  是裝死。這畜生居然會裝死。


  它用盡最後的力氣,巨大的尾巴像鐵鞭一樣橫掃過來。我根本來不及躲閃——

  砰!

  肋骨傳來令人牙酸的碎裂聲響。

  我的身體被狠狠抽飛。

  但飛出去的同時我手裡的岩炮彈也同時擊發,貫穿了那隻狼的頭顱。

  「咳!咳咳……」

  撞在岩壁上,然後滑落在地。

  好痛。

  全身都在痛。右眼在流血,胸口在發悶,肋骨可能斷了好幾根。嘴裡有鐵鏽味,大概是內臟受傷了。

  這傷勢相當不妙,得趕緊用治癒術———

  「嘎啊啊——!」

  不知何時一頭巨狼從暗處竄出,撲向艾莉絲。她揮劍格擋,火星四濺,被巨大的力量震得後退一步。

  「媽的……」

  該死的畜生,沒完沒了了?!

  顧不得使用治癒術,我趕緊抬手準備擊發岩炮彈。

  「!」

  但是眼前忽然一黑,肺部有如灌了鉛,呼吸變的困難無比,頭腦一陣暈眩,差點軟倒在地。

  打出去的魔術也擦著撲過來的狼的脖頸飛了出去,狼吃痛翻身,換了個姿勢準備繼續撲來。

  打偏了。

  連著十三天幾乎沒閉過眼睛,現在又受了重傷,我感覺我快要到極限了。

  快動起來啊!

  我用義手撐地,試圖站起來。但手臂在顫抖,身體不聽使喚。

  但右半身完全不聽使喚,劇痛從太陽穴輻射到整個右側軀幹。

  意識逐漸模糊。

  要……不行了嗎……

  就在這時——

  一道白光閃過。

  是某種東西撕裂空氣的軌跡,快得超越視覺。

  噗嗤!

  精準無比地,從那頭側面偷襲的巨狼左眼眶射入,後腦穿出,帶著一蓬紅白之物,然後余勢不減,貫穿了後面撲向艾莉絲的那頭巨狼的脖頸,將兩頭巨狼像糖葫蘆一樣,死死釘在了後面的岩壁上!

  那是……一柄長槍。

  通體雪白,材質非金非石,槍身流淌著淡淡的微光。

  槍尖深深沒入岩壁,尾端的穗子在風中輕輕晃動。

  現場,死一般寂靜。

  僅存的那頭、也是最初偷襲我的頭狼,動作僵住了。它緩緩轉頭,看向長槍射來的方向。

  岩台的邊緣,不知何時,多了一個人影。

  月光照在他身上。

  翠綠色的頭髮,在暗夜中像一簇冷焰。皮膚是宛如白瓷般的雪白,額頭上鑲嵌著一顆紅色寶石般的感覺器官。

  一道深刻的傷痕,縱貫整張嚴肅的臉龐。

  他的眼神銳利,表情嚴肅,全身散發著危險的氣息。但此刻,那氣息卻讓我感到無比安心。

  危機……解除了?

  我緊繃到極致的神經,驟然鬆開。

  那口氣一泄,劇痛、疲憊、失血帶來的冰冷,如同海嘯般徹底吞沒了意識。

  視線徹底模糊,耳邊諾倫的哭聲和艾莉絲的呼喊也越來越遠。

  但是,心裡某個地方,卻奇異地安定了下來。

  白色的長槍……翠綠的頭髮……紅色的寶石……

  這個形象,這份千鈞一髮之際的精準救援……

  沒錯……

  總算……遇到了……

  瑞傑路德……先生……

  意識,沉入了無邊的黑暗。

  ★ ★ ★

  我又做夢了。

  這次不是幸福的夢。

  我站在一片純白空間裡,低頭看自己的手——是前世那具三十多歲、肥胖臃腫、缺乏鍛鍊的尼特身體。

  赤身裸體,頭髮油膩,渾身散發著廢物的氣息。

  「哎呀哎呀,看看這是誰?」


  令人作嘔的輕浮聲音從身後傳來。

  我轉過身。人神站在那裡,臉上掛著那副永遠不變的可疑笑容。

  雖然遇到了巨狼襲擊還受傷了,但最後總算是遇到可靠的人了。

  而且那點傷對於有無詠唱治癒魔術的我來說根本不算什麼。

  但是該演的戲還是得演一下,總之先演的憤怒一點吧。

  「你騙了我吧?!」我衝上前,揪住他的衣領——如果那團人形霧氣有衣領的話。「你絕對是想置我於死地吧?!該死的騙子!!」

  「不不不,這可不能怪我啊。」人神舉起雙手,做出投降的姿勢,但笑容絲毫未減。「這可是你自己造成的。」

  「什麼意思?」

  「你還記得吧?你剛剛被轉移到魔大陸的時候,不是一直在用風魔術嗎?」

  我皺起眉。確實,剛轉移的時候,為了緩衝著陸,我把重力魔術與風魔術不停混用,強度如何我也不記得了。

  「是又怎麼樣?」

  「醒來的時候你身邊有隻死狼,但你知道那隻狼是怎麼死的嗎?」人神歪了歪頭,露出惡作劇般的表情。「是因為你的爆風把它從懸崖上吹了下來,摔死的。」

  「……那和我被襲擊有什麼關係?!」

  「別那麼著急嘛。」人神嘿嘿笑了,那笑容令人火大。「芬里斯巨狼是一種相當記仇的生物,你應該知道吧?」

  我沉默了。

  前世在魔大陸流浪時,聽說過不少關於芬里斯巨狼復仇心極強的傳聞。

  曾有冒險者殺死一頭幼狼,結果被整個狼群追殺了三個月,直到逃出魔大陸才撿回一命。

  「你在那附近留下了你自己的魔力氣味,那隻倒霉狼的家人——主要是它的配偶和已經成年的孩子——之後就聞著你的味道追過來了。」人神用詠嘆調般的語氣說著,「更有意思的是,那隻狼好像就是那一帶狼王的獨生子啊!哎呀,真是愛子心切,令人感動啊!居然找了你們整整兩周啊!從Break Edge一路追到這裡,嘖嘖。」

  他發出醜陋的大笑,聲音在白色空間裡迴蕩。

  「你這個混蛋!!」

  我恨不得衝上去撕爛他的臉。

  原來如此……

  難怪狼群的襲擊如此頻繁,甚至能在夜間如此精準地找到我們……

  原來是這群畜生在追殺我們!

  「別這麼生氣嘛。」人神止住笑,擦了擦不存在的眼淚,「我用我的名號保證,只要你接下來聽了我的指示,那就半點傷都不會受到。」

  「這個時候你覺得你說的話還有可信的部分嗎?!」

  「話不能這麼說啊。」人神飄到我面前,湊近我的臉,「多虧了我,你們才能遇到救了你們的、可靠的人吧?」

  我愣住了。

  瑞傑路德嗎……

  那確實是可靠的人。前世如果沒有他,我根本不可能活著走出魔大陸。

  「……你到底想說什麼?」

  「算了。」人神退後幾步,背對著我揮揮手,「魯迪烏斯啊,你聽好了。當你清醒後,要依靠附近的男子,然後幫助對方。這樣一來,你們在魔大陸的旅途便能一路平安吧……」

  他的聲音開始迴響,重疊。

  「平安吧……平安吧……平安吧……」

  白色空間碎裂。

  ★艾莉絲觀點★

  「烈風!」

  狂風捲起,把我往後推。我踉蹌著後退,下意識地伸手,接住了飛過來的諾倫。

  好輕。她好輕,在我懷裡顫抖得像片葉子。

  「艾莉絲姐姐……」她哭著抓住我的衣服。

  「沒事,沒事的。」我抱緊她,眼睛死死盯著前方。

  魯迪烏斯站在那裡,背對著我們。他的右半邊臉上全是血,一道猙獰的傷口從眉骨一直劃到臉頰,深得能看到骨頭。

  他的右眼……睜不開了。

  「魯迪烏斯……」我的聲音在發抖。

  但他沒聽見。他正面對另一頭撲來的狼,左手——那隻黑色的金屬手臂——猛地刺出。


  「亮劍吧,吾之爪牙……!」

  利爪貫穿喉嚨。狼的哀嚎卡在氣管里,變成瀕死的咕嚕聲。

  解決了。

  我鬆了口氣,但下一秒,心臟又提到了嗓子眼。

  最早被岩炮彈擊斃的其中一頭「屍體」,突然動了。

  它用盡最後的力氣,尾巴像鞭子一樣抽向魯迪烏斯的側腹。

  砰!

  骨頭碎裂的聲音清晰可聞。魯迪烏斯的身體被抽飛,撞在岩壁上,然後滑落在地。

  「魯迪烏斯!!!」

  我想衝過去,但懷裡還抱著諾倫。而且又有狼撲過來了——是從哪裡冒出來的?!不是已經都死了嗎?!

  我單手舉劍,但手臂在抖。懷裡抱著諾倫,我無法全力戰鬥。

  要死了嗎?

  不,不行。我答應過魯迪烏斯,我不會死。我也要保護諾倫。

  就在狼爪即將揮下的瞬間——

  破空聲。

  銀白色的光芒從天而降,精準地貫穿了三頭狼的要害,將它們死死釘在地上。

  我愣住了。

  抬頭看去。

  月光下,一道高大的身影從岩坡上走下。

  翠綠色的頭髮。雪白的皮膚。額頭上的紅色寶石。縱貫整張臉的猙獰傷疤。

  斯佩路德族。

  我的身體先於大腦做出了反應——顫抖。不受控制地顫抖。牙齒咯咯作響,冷汗瞬間浸透後背。懷裡諾倫的顫抖和我重疊在一起,分不清是誰在害怕。

  本能在大聲尖叫:危險!快逃!會死!

  但腳像釘在地上一樣,動不了。

  那個斯佩路德族走到魯迪烏斯身邊,蹲下,檢查他的傷勢。然後他抬頭看了我一眼。

  眼睛對上了我的視線。

  「啊……」我發出不成聲的抽氣。劍差點脫手。

  但他只是看了一眼,就移開視線,開始處理魯迪烏斯的傷口。他從腰間的皮袋裡拿出繃帶和藥草,動作熟練地包紮。

  他在……救魯迪烏斯?

  不,不可能。斯佩路德族是惡魔,是背叛者,是會帶來災禍的怪物。他們怎麼可能救人?一定是陷阱,是想等我們放鬆警惕再——

  「艾莉絲姐姐……」諾倫在我懷裡小聲哭泣,「哥哥……哥哥流血了……」

  我低頭看她。諾倫臉色慘白,眼淚不停地流,但眼睛一直看著魯迪烏斯的方向。

  對,魯迪烏斯。

  我看向那邊。魯迪烏斯躺在地上,胸口幾乎沒有起伏。臉上全是血,右眼的傷口深可見骨。

  他會死嗎?

  這個念頭像冰錐一樣刺進心臟。

  不。

  不行。

  絕對不行。

  我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身體的顫抖,把諾倫輕輕放在地上。「諾倫,待在這裡,別動。」

  然後我站起身,舉起劍,劍尖對準那個斯佩路德族。

  「離魯迪烏斯遠點。」

  聲音比我想像的還要嘶啞,但還算平穩。

  斯佩路德族抬起頭,看了我一眼,又低下頭繼續包紮。

  「我在處理傷口。如果不止血,他會死。」

  「我說離他遠點!」我向前一步,劍尖微微顫抖,「不然我砍了你!」

  他終於停下手,直起身,看向我。

  被那樣的眼睛盯著,恐懼感再次湧上來,但我咬牙忍住。

  「你的同伴失血過多,肋骨可能斷了三根,內臟也有損傷。如果不處理,活不到天亮。」他的聲音很低沉,很平穩,沒有任何情緒起伏,「你要我停下嗎?」

  我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他說得對。魯迪烏斯傷得很重,我看得出來。但我不會治療,諾倫更不會。如果這個斯佩路德族說的是真的……

  不能相信。斯佩路德族是騙子,是惡魔,他們說的話一句都不能信。


  但……

  我看向魯迪烏斯。他的臉色蒼白得像紙,呼吸微弱得幾乎聽不見。

  如果我不讓他治療,魯迪烏斯可能會死。

  如果我讓他治療,他可能會在治療時下毒手。

  怎麼辦?

  「艾莉絲姐姐……」諾倫小聲叫我。

  我回頭看她。

  諾倫坐在地上,雙手緊緊抓著自己的衣服,眼淚不停地流,但眼睛一直看著我,好像在等我的決定。

  我是伯雷亞斯家的劍士。我是上級劍士。我是……保護者。

  我必須做決定。

  我深吸一口氣,握緊劍柄。

  「……處理好他的傷口。」我的聲音在抖,但很清晰,「但如果你敢耍花樣,我絕對會砍了你。」

  斯佩路德族看了我幾秒,然後點了點頭。

  「好。」

  他重新蹲下,繼續處理傷口。我則保持著舉劍的姿勢,死死盯著他的一舉一動,隨時準備在他有任何可疑動作時揮劍。

  時間過得很慢。

  他處理完魯迪烏斯的傷口,又生起篝火,然後坐在火堆對面,靜靜地看著我們。

  我一直站著,劍沒有放下。諾倫躲在我身後,小手緊緊抓著我的褲腿。

  我們就這樣對峙著。

  不知過了多久,魯迪烏斯醒了。

  ★魯迪烏斯觀點★

  「唔……」

  我試著撐起身體,右眼和胸口傳來一陣劇痛,全身上下的肌肉仿佛都在悲鳴。

  環視周遭,只見乾涸龜裂的大地在夜空下往外延伸,幾乎看不到草木等植物。遠處是黑色山脈的輪廓,在暗紅色的天幕下像巨獸的脊背。

  是連昆蟲都沒有嗎?除了篝火發出的噼啪聲,沒聽到其他任何聲響。

  好安靜。

  甚至讓我覺得要是發出聲音,似乎就會被這無窮無盡的空曠吸收、吞沒。

  我還活著。

  確認了這一點後,我低頭檢查自己的身體。身上蓋著一件陌生的毛皮外套,很厚實,帶著淡淡的、類似草藥的氣味。右眼被繃帶包紮著,胸口也纏了好幾圈,手法雖然粗糙但很結實。

  魔力……恢復了不少。大概有六七成的樣子。

  我抬起頭,看向篝火對面。

  他坐在那裡。

  翠綠色的頭髮在火光下仿佛在微微發光,宛如白瓷的雪白皮膚,額頭上的紅色寶石狀器官。那道縱貫整張臉的傷痕,從額頭正中央開始,筆直地划過右眼——等等,右眼?

  我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的右眼。繃帶下的傷口已經癒合了大半,但疤痕恐怕會留下。

  他的目光很銳利,正靜靜地看著我,表情嚴肅。即使只是坐在那裡,全身也散發著歷經百戰般的沉穩氣場,以及某種非人的、危險的氣息。

  斯佩路德族的戰士。瑞傑路德·斯佩路迪亞。

  前世拯救了我,教導我戰鬥,與我並肩作戰,帶我回到故鄉,值得尊敬的恩人。

  我的喉嚨有些發緊。

  但沒時間感慨。我的視線迅速掃向旁邊。

  艾莉絲和諾倫在離篝火稍遠一點的地方。艾莉絲擋在諾倫和我身前,雙手緊緊握著劍,劍尖對準瑞傑路德的方向。

  她的手臂在微微顫抖,臉色蒼白,牙齒咬得咯吱作響,但一步都沒有退。

  諾倫躲在她身後,小手死死抓著艾莉絲的衣服,整個人縮成一團,睜大的眼睛裡滿是恐懼,眼淚無聲地流了滿臉。

  她們在害怕。

  對了,斯佩路德族的詛咒。

  所有看到他們綠髮的人都會本能地感到恐懼,那是拉普拉斯在五百年前施加的、惡毒至極的詛咒。

  我看向瑞傑路德。他顯然注意到了艾莉絲和諾倫的反應,但什麼也沒說,只是靜靜坐著,仿佛已經習慣了這種對待。

  「魯迪烏斯……」艾莉絲發現我醒了,聲音帶著哭腔,但劍沒有放下,「絕對不要動!我絕對會保護你們的!」

  「哥、哥哥……」諾倫小聲呼喚,聲音在發抖。


  我深吸一口氣,壓下胸口的疼痛,緩緩坐直身體。

  「沒事的,艾莉絲。把劍放下。」

  「但是——!」

  「是他救了我們。」我看著瑞傑路德,用儘可能平穩的語氣說,「如果不是他及時趕到,我們現在已經死了。」

  艾莉絲的手指關節因為用力而發白。她能理解我的話,但身體的本能反應無法輕易克服。詛咒的效果在對她施壓。

  「可、可是……他是斯佩路德族啊……」

  「那又怎樣?」我試著露出笑容,但臉部的肌肉很僵硬,「你看,他幫我包紮了傷口,生了火讓我們取暖。如果他真想害我們,在我昏迷的時候就可以動手了,何必等到現在?」

  艾莉絲咬著嘴唇,眼神在我和瑞傑路德之間游移。良久,她終於一點點放下劍,但手仍然緊握著劍柄,身體緊繃,隨時準備再次舉劍。

  諾倫稍微探出一點頭,但一看到瑞傑路德,又立刻縮了回去。

  我轉向瑞傑路德。他正靜靜地看著這一幕,臉上沒什麼表情,但眼神里似乎有一絲……困惑?

  「你好。」我率先開口。

  「……嗯。」他點了點頭,聲音低沉而平穩。

  「你是神的使者嗎?」

  聽到這提問,他歪了歪腦袋。額前的綠髮隨著動作晃動,在火光下劃出淡淡的軌跡。

  「雖然我不懂你為什麼這樣問,但你們在深夜被狼群襲擊,所以我趕走了狼群。」他頓了頓,看向艾莉絲和諾倫,「人族的小孩非常脆弱,所以我升起火堆讓你們取暖。」

  「所以是你救了我們嗎?真是非常感謝。」

  我低下頭,鄭重地道謝。這是發自內心的。無論前世還是今生,這份恩情都太重了。

  「……你的眼睛看不見嗎?」

  他突然問了奇怪的問題。

  「啥?」

  我愣住了。治好了之後看東西完全沒問題啊。雖然右眼還纏著繃帶,但左眼視野清晰,魔力感知也能覆蓋周圍。

  「不,治好了之後我的雙眼都有確實睜開,看得很清楚。」

  「那麼,是成長途中雙親沒有教導過斯佩路德族的事情嗎?」

  「先不說雙親,師父的確有嚴正警告過我,說不要接近斯佩路德族。」

  我說的是實話。洛琪希在教我魔術時,確實提到過斯佩路德族,用的詞是「危險」「最好遠離」。

  但她沒有詳細解釋原因,只是說「那是很久以前的悲劇造成的」。

  「……不遵守師父的教誨沒關係嗎?」

  他放慢語氣,像是在確認我的想法。意思是想知道對於他身為斯佩路德族,我真的不在意嗎?

  我當然不在意。

  前世我就知道,斯佩路德族是被詛咒所害。他們原本是崇尚榮譽、堅守信義的戰鬥民族,卻在拉普拉斯戰役後背上「背叛者」「惡魔之族」的污名,被整個大陸恐懼、排斥、迫害了五百年。

  而瑞傑路德本人,更是用行動證明了斯佩路德族戰士的驕傲。

  「你看到我也不害怕?」

  「害怕幫助自己的恩人是很沒禮貌的行為。」我笑了笑,然後轉向艾莉絲,「好啦,艾莉絲,把劍放下吧。是他救了我們,這點不會錯。」

  艾莉絲猶豫了幾秒,終於慢慢將劍收回劍鞘。但她仍然站在諾倫身前,身體緊繃,像一隻警惕的母豹。

  諾倫稍微放鬆了一點,但還是不敢看瑞傑路德。

  「你這小孩講的話真是不可思議。」

  瑞傑路德的臉上充滿困惑的表情。他大概很久——不,是從來沒有遇到過不對他感到恐懼的人族小孩吧。

  不可思議……嗎?

  對於斯佩路德族來說,或許受人厭惡排擠的反應反而比較正常吧?

  我學過關於拉普拉斯戰役的歷史。那是一場從五百年前開始,人族和魔族交戰了一百年以上的戰爭。也知道在戰爭後,斯佩路德族持續受到迫害。

  對其他魔族的歧視似乎有逐漸改善的傾向,但只有對斯佩路德族的態度顯得特別異常。就像是二戰中的日本人對美軍那樣,所有種族都毫無理由地厭惡他們。


  這種態度彷佛是在宣揚:「如果這世上有絕對的邪惡,肯定就是斯佩路德族沒錯。」

  但我很清楚,實際上的原因是拉普拉斯對他們一族的詛咒。

  真是惡劣至極的傢伙。

  「不好意思,我要移動到你旁邊的位置。」

  我瞄了一眼艾莉絲。她雖然還很緊張,但至少沒有再次拔劍的跡象。諾倫也稍微平靜了一些,正偷偷從艾莉絲身後看我。

  我慢慢起身,胸口傳來鈍痛,但可以忍受。走到瑞傑路德旁邊,隔著篝火坐下。這個距離可以好好交談,也不會讓艾莉絲她們過度緊張。

  在昏暗的火光下觀察,他身上穿著充滿民族特徵的服裝。如果要形容得具體點,大概算是印地安人風格吧,就是那種有刺繡花紋的背心和褲子,材料看起來是某種獸皮,但處理得很柔軟。

  「唔……」

  他顯得有點坐立不安。

  身體微微向後仰,似乎不太習慣有人類主動靠近。由於不像人神那樣主動進逼,反而給我好印象。

  至少,他是真實的。

  「是說我想換個話題,請問這裡是哪裡呢?」

  「這裡是魔大陸東北方的比耶寇亞地區,靠近舊奇希里斯城。」

  比耶寇亞……洛琪希的老家就在這個地區。

  我們居然真的走到了這裡。

  雖然過程慘烈,還丟了一隻眼睛,但至少方向沒錯。

  「舊奇希里斯城?那是……」

  「魔界大帝奇希莉卡·奇希里斯曾經的居城。不過她已經很久沒有回去了。」瑞傑路德頓了頓,「你們為什麼會在這裡?這個時間、這個地點,帶著這么小的孩子……」

  「我們是從中央大陸被轉移過來的。」我簡單解釋了「大轉移」——當然,省略了我回溯時間以及知道未來的部分。「醒來的時候就在斷刃山脈附近,已經旅行了十幾天,想去沿海地區找船回家。」

  「十幾天?」瑞傑路德微微睜大眼睛,「就你們三個?兩個女孩和一個……你?」

  「嗯。雖然很辛苦,但總算是走到了這裡。」我苦笑著摸了摸右眼的繃帶,「雖然最後差點完蛋就是了。」

  瑞傑路德沉默了。他看看我,又看看艾莉絲和諾倫,眼神里浮現出明顯的震驚。

  「你……真是了不起。」

  「沒什麼了不起的,只是不得不做而已。」我搖搖頭,「如果我不保護她們,就沒人能保護她們了。」

  又是一陣沉默。瑞傑路德低頭看著篝火,火光在他瓷白色的臉上跳動,讓那道傷疤顯得更加猙獰。

  「不管怎麼說,非常感謝你救了我們。」我再次道謝。

  「不必道謝。」他抬起頭,「我倒是想問,你們原本住在哪裡?」

  「中央大陸的阿斯拉王國,菲托亞領地里一個叫作羅亞的都市。」

  「阿斯拉……很遠。」

  「是啊。」

  我看向夜空。魔大陸的星星和中央大陸不太一樣,更密集,更亮,但排列方式很陌生。從這裡到阿斯拉,幾乎是橫跨整片大陸的距離。

  「但你放心,我一定會送你們回去。」

  該怎麼說呢,果然瑞傑路德還是那個瑞傑路德。

  瑞傑路德的表情很認真,沒有一絲開玩笑的成分。那雙紅色的眼睛直直看著我,裡面是戰士的決意。

  「等等,你該不會是說……」

  「斯佩路德的戰士一旦下了決定,絕對不會改變心意。」

  「可是,必須從世界的這個角落前往另一端的角落耶?魔大陸的東北區域和阿斯拉王國在地圖上分別位於對角線的兩端,彼此之間的距離遠得跟從拉斯韋加斯到巴黎差不多。」

  我用了前世的比喻,雖然知道他不理解,但語氣足夠傳達距離的誇張。

  「而且在這個世界裡,船隻只能通過限定的幾條航線,因此必須走陸路繞好大一圈。就算一切順利,也要花上好幾個月甚至更久。你真的要為了素不相識的我們,做到這種程度嗎?」

  瑞傑路德沒有立刻回答。他看向篝火,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腰間的短槍。

  「……我見過很多死在魔大陸的人族。」他緩緩開口,聲音低沉,「有冒險者,有商人,也有像你們一樣被意外卷進來的普通人。他們大多活不過三天。魔物、環境、疾病、飢餓……能死的方式太多了。」


  他抬起眼,看向艾莉絲和諾倫。

  「而這孩子,」他指的是諾倫,「恐怕連一天都活不下去。你們能走到這裡,已經是奇蹟中的奇蹟。但奇蹟不會一直發生。下一次襲擊,下一次意外,你們可能就沒這麼幸運了。」

  他重新看向我。

  「你說你不得不保護她們。那麼,我也『不得不』幫助你們。這不是交易,也不是同情。這是……戰士的道理。」

  我張了張嘴,卻說不出話。

  前世他也是這樣。明明背負著整個種族的污名,明明被所有人恐懼厭惡,卻依然堅守著戰士的榮譽,對需要幫助的人伸出援手。

  五百年的迫害沒有磨滅他的驕傲,反而讓他更加堅定。

  「……我明白了。」我低下頭,「那麼,接下來的旅途就拜託你了,瑞傑路德先生。」

  這時,我才想起艾莉絲和諾倫。轉過頭,艾莉絲不知何時已經放下了劍,但依然站得筆直,警惕地看著這邊。諾倫則偷偷從我的腿側露出半張小臉,怯生生地打量著瑞傑路德,雖然還是害怕,但似乎因為我平靜的態度而緩和了一些。

  「艾莉絲,諾倫,過來吧。」我朝她們招手,「這位是瑞傑路德先生,是我們的救命恩人,接下來也會保護我們,送我們回家。來打個招呼。」

  艾莉絲猶豫著,慢慢挪了過來,但依舊和我保持了一小段距離,像隨時準備跳開的小獸。諾倫則緊緊貼著我。

  「我、我是艾莉絲·伯雷亞斯·格雷拉特。」艾莉絲生硬地、快速地說道,聲音還是有些緊繃,「謝、謝謝你救了我們。」

  瑞傑路德對她點了點頭,沒說話,大概是怕自己再開口會加劇她的恐懼。

  諾倫躲在我身後,只露出眼睛,小聲囁嚅:「我、我是諾倫·格雷拉特……謝、謝謝……」

  「她們有點怕生,請別介意。」我無奈地解釋道。

  「無妨,我習慣了。」瑞傑路德的語氣很平淡,但聽在我耳里,卻感到一陣心酸。習慣了被恐懼,被排斥,這是何等悲哀的習慣。

  真是不管看幾遍都讓人潸然淚下。

  瑞傑路德對她們點了點頭,表情依然嚴肅,但眼神稍微柔和了一點。

  「話說回來,你來自阿斯拉王國嗎……」他若有所思。

  「有什麼問題嗎?」

  「不,只是想起一些往事。」他搖搖頭,「總之,明天先前往我受到關照的聚落吧。那裡是魔族的村落,但對待旅人還算友善。你們需要休整,補充物資,而且——」

  他看向我的右眼。

  「你的傷雖然做了應急處理,但最好讓專業的治療師再檢查一下。失明的眼睛即使治癒魔術也無法完全恢復,但至少可以避免惡化。」

  「啊,這個啊。」我這才想起來,右眼的傷還沒治。

  之前因為失血和疲憊,魔力都用來維持生命體徵了。現在魔力恢復了六七成,處理這種傷應該沒問題。

  我解開右眼的繃帶。血跡已經乾涸,把繃帶和皮膚粘在一起,撕開時傳來刺痛。但我面不改色地繼續,直到繃帶完全取下。

  右眼的視野一片漆黑。眼球應該沒有破裂,但視網膜或視神經受損了。我用左手輕輕覆蓋在右眼上,集中精神。

  「『中級治癒』(Ex Healing)。」

  綠色的光芒從指縫間溢出。溫暖的感覺滲透進眼眶,受損的組織開始修復、再生。刺痛感逐漸減輕,取而代之的是痒痒的、仿佛有無數小蟲在爬的感覺。

  幾分鐘後,光芒消散。

  我放下手,慢慢睜開右眼。

  起初是一片模糊的光影,然後逐漸聚焦。篝火的光芒,瑞傑路德的臉,艾莉絲擔憂的表情,諾倫緊張的小臉——全都映入眼帘。

  治好了。

  但當我抬手摸了摸右眼周圍,能感覺到一道豎貫眼球的淺淺疤痕。

  從眉骨上方開始,划過眼皮,一直延伸到顴骨。

  治癒魔術修復了功能,但疤痕無法完全消除。

  也好。就當是個紀念,提醒我這次的疏忽和代價。

  「治好了嗎?」艾莉絲急切地問。

  「嗯,看得很清楚。」我眨了眨右眼,確認視野沒有異常,「不過留了道疤。」


  「疤……」艾莉絲的表情有些複雜,像是愧疚,又像是難過。

  「沒事的,不影響視力。」我朝她笑了笑,然後轉向瑞傑路德,「你看,我已經能自己處理了。不過還是謝謝你的關心。」

  瑞傑路德盯著我的右眼看了一會兒,點了點頭。

  「很熟練的治癒魔術。你學過治療?」

  「師父教過一些基礎,剩下的靠自己摸索。」我含糊帶過。總不能說這是前世七十多年積累的經驗。

  「你的師父是位優秀的魔術師。」

  「是啊,她非常優秀。」我想起洛琪希,胸口湧起一陣暖意,「是我最重要的人之一。」

  話題暫時中斷。篝火噼啪作響,夜空中的星辰緩緩移動。

  諾倫大概是放鬆下來了,開始打哈欠。艾莉絲也顯得有些疲憊,但她仍然強打精神站著,手沒有離開劍柄。

  我看向瑞傑路德。他正靜靜地添柴,動作熟練而自然。

  「你旅行多久了?」我問。

  「……很久了。久到記不清具體年數。」

  「遇到過像我們這樣需要幫助的人嗎?」

  「偶爾。」他看向篝火,「但大多數人看到我的頭髮就會逃跑,或者攻擊。能像你們這樣……平靜交談的,很少。」

  「我是異常嗎?」

  「是異常,但是……」

  「但是?」

  「那樣並不壞。」

  瑞傑路德的側臉看起來似乎相當寂寞。

  「總之,」我轉換話題,「明天要去你的聚落對吧?需要準備什麼嗎?比如禮物之類的?」

  「不必。聚落的長老認識我,我會解釋情況。」瑞傑路德頓了頓,「不過,你們的衣服最好換一下。現在的樣子……太顯眼了。」

  我低頭看看自己。衣服沾滿血跡和塵土,多處破損,確實很狼狽。艾莉絲和諾倫也差不多。

  「說得對。但我們沒有換洗的衣服……」

  「聚落里可以買到。雖然款式是魔族的,但總比破掉的好。」

  「那就拜託了。」

  對話再次中斷。夜更深了,氣溫開始下降。魔大陸的夜晚很冷,即使有篝火,寒意依然從地面滲上來。

  諾倫已經靠在艾莉絲身上睡著了,小臉埋在艾莉絲懷裡。艾莉絲也昏昏欲睡,但還在強撐。

  「艾莉絲,睡吧。」我輕聲說,「今晚瑞傑路德會守夜。」

  「可、可是……」

  「放心,我保證他是可以信任的人。」我看著她的眼睛,「而且,我也需要休息。我的傷還沒完全好,明天還要趕路。」

  艾莉絲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瑞傑路德,猶豫了很久,最終點了點頭。

  「……如果有什麼情況,一定要叫醒我。」

  「好。」

  她抱著諾倫,在離篝火稍遠一點的地方躺下,用毛皮裹住兩人。很快就傳來平穩的呼吸聲。

  終於,只剩下我和瑞傑路德還醒著。

  瑞傑路德的話很少,大部分時間只是聽著,偶爾簡短回答我的問題。

  但他會時不時給篝火添一點柴,也會在諾倫因為睏倦差點歪倒時,看似隨意地調整了一下風向,讓暖流更偏向她那邊。

  小小的細節,卻讓人感到安心。

  「瑞傑路德先生,」我輕聲說,「我守前半夜吧,您也休息一下。」

  他轉過頭,看了我一眼,搖了搖頭。「你受傷初愈,又透支了精神,需要睡眠。我會守夜。斯佩路德族的戰士,幾天不睡是常事。」

  他的語氣不容置疑。

  我知道拗不過他,也清楚自己現在的狀態確實到了極限。有他在,安全應該無虞。

  「……那就拜託你了。」

  我沒有再客氣,在鋪蓋上躺下。身下是堅硬冰冷的大地,但心裡卻比之前十三天的任何一個夜晚都要踏實。

  閉上眼睛,疲憊如同海嘯般湧來。

  但在沉入睡眠之前,一個念頭清晰地浮現:

  終於……不是一個人了。

  魔大陸的困難模式,或許,從這一刻起,才真正看到了通關的曙光。

  夜還長。

  但最艱難的一段獨行路,已經結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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