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鳴仰著頭,看著那道迅速隱沒在雲層深處的黑芒。
他左手猛地向上探出,食指直指蒼穹,衝著黑煙遁走的方向勾了勾手指,氣沉丹田,大吼了一聲:
「你過來啊——!!!」
然而除了穿林而過的嗚咽夜風,蒼茫的夜色中再也沒有半點回應。
那位不可一世的長白山柳大爺,跑得比兔子還快,連頭都沒敢回。
姜鳴嗤笑一聲,這才將手放下。
隨著柳坤生的神魂遁走,切斷了連接,「請神術」徹底解除。
被附體的鄧家年輕人當場被打回了原形。
「哇——!」
年輕人猛地瞪圓了雙眼,那雙冰冷狹長的豎瞳已經徹底褪去,恢復成了人類正常的瞳孔,但此刻裡面卻盛滿了無盡的恐懼與撕心裂肺的痛苦。
他的嘴唇劇烈哆嗦著,大口大口濃稠的鮮血混雜著內臟的碎塊瘋狂湧出,瞬間將下巴和衣襟染得猩紅一片。
此時,姜鳴右手還留在他的體內,從後背貫入,從前胸洞穿而出。
他全靠姜鳴貫穿他胸膛的那條手臂勉強支撐著,才沒有摔倒在地。
他極其艱難地垂下頭,看著自己胸口那個恐怖的血洞,又看了看近在咫尺、面無表情的姜鳴,喉嚨里發出破風箱般「呼哧呼哧」的破碎喘息。
那雙黯淡下去的眼眸里滿是對死亡的恐懼,四肢不受控制地微微抽搐著,已經是進氣多、出氣少,徹底陷入了奄奄一息的瀕死狀態。
姜鳴眉頭微皺,將右手緩緩從他胸膛里抽了出來。
失去了手臂的支撐,年輕人如同被抽去了全身的筋骨,頹然傾倒,「撲通」一聲砸在泥地上。
姜鳴隨手甩去手上沾染的血跡,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
「你別怪我啊,要怪就怪你們供的那個姓柳的。
是它一上來就要殺我的,我這頂多算是正當防衛而已。
你說你大半夜的一聲不吭摸進我家,被我發現了,我不讓你走、留你下來問個原因,這不過分吧?
我可沒想殺你。
哎,我們又不認識,你為什麼要潛入我家?」
年輕人倒在血泊中,眼中的光芒正在飛速渙散。
他死死盯著姜鳴,嘴唇劇烈地囁嚅著,似乎想要拼盡最後一口氣說些什麼。
姜鳴微微俯下身子,湊近去聽。
只聽見年輕人的喉嚨里發出微弱的「咯咯」聲,伴隨著不斷湧出的血沫,含混不清地喃喃吐出了三個字:
「關……山……花……」
聲音細若遊絲,這三個字剛一出口,年輕人原本還在微微抽搐的身體猛地一僵,隨後腦袋一歪,徹底沒了氣息。
那雙眼睛大大地睜著,直直地望著夜空。
馮寶寶走上前來。
她低頭看了看地上漸漸失去溫度的屍體,
「他死咯。」
「哎,算他倒霉。」
姜鳴嘆了口氣,四下看了看這片荒涼的野樹林,擺了擺手說道,
「埋了吧,總不能曝屍荒野,大半夜的再把野狗招來。」
對於挖坑埋人這種事,馮寶寶似乎有著某種天賦。
她「哦」了一聲,四下踅摸,正準備找趁手的工具。
就在這時,不遠處的林間傳出急促的腳步聲,伴隨著枯枝被踩斷的脆響。
姜鳴眼神微動,偏頭看去。
兩道人影從林中穿出,一前一後落在了空地上。
借著月光,姜鳴看清了來人——正是白天在國營飯店裡,和地上這人一起的那兩個東北漢子。
東北出馬仙一脈,常年供奉野仙,身上都帶著自家堂口的獨特氣息,彼此之間自有感應。
這兩人半夜發覺同伴不見了,便循著這股仙家氣息,一路找了過來。
他們剛一站定,目光一掃,便直勾勾地停在了倒在血泊里的年輕人身上。
「弟……」
鄧家興雙腿一軟,踉蹌著撲到屍體跟前。
他顫抖著伸出手,想去堵住年輕人胸口那個還在往外滲血的窟窿。
旁邊的鄧德厚看著倒在血泊里的後輩,他眼底一點點泛出赤紅,雙拳攥得咯咯作響。
他霍然轉頭,目光像刀子一樣剜向站在一旁的姜鳴和馮寶寶,發出一聲嘶啞的暴喝:
「小畜生,你敢殺我鄧家的人?!」
一縷縷黑煙開始從他身上溢出,伴隨著骨骼拉伸的沉悶聲響,這位東北漢子顯然不打算廢話,準備直接請仙上身拼命。
姜鳴見狀,他迎著對方吃人般的目光,攤了攤手,出聲打斷道:
「兩位,先別急著動手。什麼叫我殺你們的人?
是他先下狠手要我的命,我這充其量算正當防衛。」
姜鳴指了指地上的屍體,語氣平靜道:
「大半夜的,他一聲不響撬門摸進我家。
換作是你們,家裡進了不速之客,我反擊沒錯吧?」
「你放屁!」
鄧家興猛地抬起頭,布滿血絲的雙眼瞪著姜鳴,眼角像是要裂開一樣:
「我弟大半夜去你家幹嘛?他根本不認識你,少在這裡血口噴人!」
「我也納悶啊。」
姜鳴嘆了口氣,雙手再次一攤,語氣里透著幾分無奈,
「我不正想留他問個明白麼,結果他嘴裡就念叨了一句『關山花』,然後人就咽氣了。
你們要是知道原因,不如順道替我解個惑?」
聽到「關山花」這三個字,鄧家興喉嚨里罵人的話突然卡住了。
他和旁邊的鄧德厚不由自主地對視了一眼,面面相覷。
兩人剛剛還快要溢出來的怒意和殺氣,瞬間被錯愕與驚疑取代。
鄧德厚眉頭緊鎖,身上不斷翻湧的黑煙都停滯了片刻,似乎在心底快速盤算著什麼。
就在雙方僵持、氣氛變得詭異起來的時候——
「嗚啊啊啊啊——我的兄弟誒——你死得好慘啊——!」
一陣淒悽慘慘的嚎哭聲,毫無預兆地在幽暗的林子裡響了起來。
這哭聲拉得老長,九曲十八彎,音調忽高忽低,透著一股子讓人頭皮發麻的陰寒勁兒,活脫脫就是鄉下出殯時那種專門用來哭喪的調子。
在場幾人的注意力立刻被這突如其來的聲音打斷,紛紛循聲望去。
只見幾步外的樹影里,緩緩走出一個乾瘦的人影。
來人穿著一身發舊的麻布孝服,頭上還煞有介事地纏著一圈白布條。
他手裡拖著一根掛滿白色紙穗子的哭喪棒,紙穗子隨著夜風一飄一盪,在慘白的月光下顯得格外瘮人。
這人一邊拖著步子慢吞吞地往前走,一邊拿袖子抹著眼角,繼續嚎著:
「怎麼就走得這麼急哦……連口熱飯都沒吃上……可疼死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