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正陽縣的街道空曠得能聽見風聲。
安魁星把高爾夫開得很快,又很穩,輪胎壓過路面,發出規律的沙沙聲。
儀錶盤泛著幽幽的綠光,時速指針穩穩地停在八十碼——這是縣城裡深夜行車不會引起注意的最高速度。
陸雲峰坐在副駕駛座上,沒有靠椅背,身子微微前傾,顯示出他不經意的緊繃。
窗外一盞盞路燈掠過,橘黃色的光在他臉上划過又暗去,像老式電影的畫面切換。
他右手搭在車窗邊緣,手指無意識地輕敲著。
腦子裡像計算機一樣快速處理著信息。
王哲家的老屋在城關鎮西街,屬於定山開發公司規劃的商業綜合體拆遷範圍。
這事他三個月前就知道。
當時王哲在清河鎮辦公室里隨口提過一句,說家裡老宅要拆,補償標準壓得低,左右鄰居都沒簽。
他還提醒王哲,拆遷的事要依法依規,談不攏可以走法律程序。
現在看來,定山公司根本沒打算走法律程序。
深夜強拆,帶人動手,逼出人命。
這不是簡單的拆遷糾紛,是蓄謀的暴力行為,而且時機選得刁鑽。
正值旺達項目奠基前夕,省里領導即將下來調研的關口。
陸雲峰眼神沉了沉。
更關鍵的是,這事扯上了王哲。
前天孫強代表宏業商貿來談判,被王哲按規矩頂了回去。
這才隔了一天,王哲家就出事。
難道只是巧合?
轉過一個街口,車頭燈切開夜幕,前方出現警戒線的反光條。
安魁星放慢車速,靠邊停下。
現場比陸雲峰想像的更混亂。
老屋臨街的那面牆已經塌了一半,紅磚和碎瓦散落一地,露出裡面黑黢黢的房間。
一輛黃色挖掘機停在廢墟旁,機械臂還懸在半空,鏟斗上沾著泥土和碎磚。
警戒線在院子外圍了一圈,幾個民警打著手電筒在地上勘查,強光光束在夜色里交叉晃動。
最刺眼的,是地上的血跡。
不止一處。
門口有一灘,已經凝固成暗紅色,被勘查人員用粉筆圈了起來。
院子中央還有拖拽狀的血跡,一直延伸到巷口。
空氣里有股鐵鏽般的腥味,混合著塵土和柴油的氣息。
王哲蹲在警戒線外一棵老槐樹下,背對著街道,肩膀微微顫抖。
聽見腳步聲,他猛地回頭,臉上全是淚痕和塵土,眼睛紅腫得厲害。
「老大……」
他站起來時腿有些軟,踉蹌了一下。
陸雲峰上前一步扶住他,手掌感受到王哲手臂的顫抖。
「民警同志說……死人了就是刑事案件……」
王哲的聲音嘶啞得幾乎發不出聲,
「他們說要嚴辦……要按故意傷害致人死亡……」
話沒說完,不遠處的挖掘機旁傳來一陣嗤笑。
幾個沒走的混混靠在挖掘機的履帶上,叼著煙,其中一個染黃毛的朝這邊吐了口痰。
「砍人的時候不是挺牛B嗎?現在知道怕了?」
「等著吃槍子吧。」
「一家子都進去才好,房子拆了,地也收了,清淨。」
聲音在寂靜的夜裡格外刺耳。
負責現場的民警,是個三十多歲的二級警司,聽見動靜皺了皺眉,朝那邊看了一眼,但沒說話。
他轉身走過來,手電筒的光在陸雲峰臉上掃了一下。
「你們是什麼人?這裡是案發現場,無關人員不要逗留。」
陸雲峰從外套內袋掏出工作證遞過去。
「縣委辦,陸雲峰。這位是我同事。」他語氣平靜,聽不出情緒。
民警接過工作證,借著手電光看了看,神色緩和了些,但眉頭依然皺著。
「陸主任,這事現在很麻煩。」
縣委辦副主任的名頭,還是挺管用,他壓低聲音,
「現場死了人,傷者還在搶救。性質基本定了,故意傷害致人死亡,至少是十年起。」
「正當防衛呢?」陸雲峰問。
「防衛?」民警苦笑,「就算對方先動手,但死了人,就是防衛過當。而且現在口供對你們這邊很不利——對方說是正常拆遷,你家先動的手。」
「正常拆遷?」陸雲峰看向那輛挖掘機,「半夜兩點,帶著幾十個人,砸門拆牆,這叫正常拆遷?」
民警沒接話,眼神往混混那邊瞟了瞟。
意思很明顯——對方有背景,這事說不清。
黃毛混混聽見了對話,叼著煙晃過來。
「領導是吧?」
他上下打量著陸雲峰,「我勸你別管閒事。殺人償命,天經地義。你縣委辦的咋地,縣委的人就能包庇殺人犯?」
安魁星眉毛一橫,往前跨了一步,被陸雲峰抬手攔住。
「你叫什麼名字?」陸雲峰看著黃毛。
「你管我叫什麼。」黃毛嗤笑,「反正砍人的那個,死定了。你們要是識相,早點讓那家人簽拆遷協議,還能少判幾年。」
陸雲峰沒再理他,轉向民警:「我能進去看看嗎?」
民警猶豫了一下,拉開警戒線:「快點,別碰任何東西。」
院子裡的景象,比外面看到的更觸目驚心。
門被踹爛了,門板歪斜地掛在門框上。
院子裡散落著碎玻璃、砸爛的椅子、一個摔碎的暖水瓶。
牆角有把鐮刀,刀刃上還有暗紅色的痕跡,已經被民警用證物袋套了起來。
陸雲峰的視線在院子裡掃了一圈,最後停在東廂房的窗戶上。
窗玻璃碎了,窗簾被扯下來一半,耷拉在窗台上。
「這裡,」他指著窗戶,「當時裡面有人?」
王哲跟在後面,聲音發抖:
「我嫂子……和兩個孩子……躲進屋裡……」
陸雲峰點點頭,拿出手機,打開相機,對著現場各個角度拍了幾張照片。
民警想阻止,但陸雲峰已經拍完了。
「留個證據。」他說,「不影響你們辦案。」
回到警戒線外,陸雲峰拍了拍王哲的肩膀。
力道不大,但很穩。
「先去醫院。你爸媽和嫂子需要人照顧。順便讓醫生出具傷情鑑定——你爸頭上的傷,你媽胳膊的傷,還有你嫂子受到的驚嚇,全部要記錄在案。」
他頓了頓,補充道:「拿到鑑定後,我們去派出所。你哥的事,我來處理。」
王哲抬起頭,淚眼裡終於有了點光。
「老大……真能……」
「能。」陸雲峰說得很肯定,
「但要按程序走。你現在要做的,是保持冷靜,配合調查,照顧好家人。其他的,交給我。」
「老大……」王哲有些哽咽。
「走吧。」陸雲峰再次拍了拍他的肩膀。
上車時,那幾個混混還在後面鬨笑。
安魁星握緊拳頭,青筋暴起。
剛才那個黃毛跟老大那樣說話,要不是老大攔著,他只需一下,就能讓他半月說不出話來。
陸雲峰沖他搖了搖頭:
「開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