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死!死不了…
求生?活不好…
一身皮囊脫不掉…
南閻洲寧古遺地,曾經承運國世代流放之地。
如今因熾陽大劫又慘遭遺棄。
罪民們生不如死如處煉獄,直至南家來到這裡…
寧古西境天神山脈。
蒼林疊嶂,暮色壓著層山,幽深山道被濃密的霧氣瀰漫。
古樹參天,荒草叢生,人影穿梭其中,腳下枯枝發出沉悶細碎的裂響。
幾十位商隊護衛擁簇著數輛裝滿貨物的車架和一架精緻的馬車。
自深谷山道倉促奔行,沉重的貨物壓得車軸吱呀聲不斷,在死寂山林里格外刺耳。
這些人半數帶著傷,且喘息不止,髮絲被汗水胡亂地貼在額前。
車架上也布滿野獸的爪痕,遮蓋車架的幔布被撕得稀碎,處處痕跡,皆昭示他們經過一場激烈的戰鬥。
「咱們入山數日,一直太平無事。
你說怎得到了此處就遇上異獸。
剛和異獸打鬥,一群黑衣人就出現,直奔小公子而去?」
「真他娘的陰險!
我們已經在天神山脈了,所以才會遇見如此強大的異獸。
至於黑衣人想必是沖小公子而來。
若不是衍公子讓我等不要戀戰,我非拔了那群畜生的皮,去集市換糧。」
走在前頭的幾個商隊護衛小聲議論著,粗氣漸漸開始喘勻。
他們是寧古遺地南家商隊的護衛,正在護送南家的寶貝孫子前往蠻族,半個時辰前在此處忽遭襲擊。
對方人數不詳,但功法奇異,其為首之人修為高深難以琢磨。
在這陰暗山林間占盡地利,讓他們險些吃了大虧。
幸虧他們配合默契,身手矯捷,未曾戀戰,才甩掉異獸和黑衣人來到此處。
閒聊之際,前方領隊的南衍忽然轉頭朝此處走來,身穿精緻桃色服飾儼然一派花花公子輕佻模樣,卻張著一張醜陋的臉龐,目光四下打量。
「張領隊,可見人員傷亡?」
「方才已經清點過人數,人員俱在,那群小賊只敢乘人之危來陰的,無甚可懼。」
南衍聽後剛要點頭,卻見最後方站在馬車旁的南蠻兒忽然變了臉色。
他是南家七公子身形巨大,方才沒來得及看,此時扯開幔帳才不由得大驚失色,緊張得結巴起來:「哥..哥..天兒..不..見了!」
南衍猝然皺眉,立刻上前掀開那破損的幔帳,就見那馬車上的確空無一人:「他人呢?」
「剛...剛才太匆忙,我只顧著...打鬥,沒...沒..檢查馬車.....」
南衍霎時間回頭,朝前方大喊:「大哥,天兒不見了!」
「什麼?」
「許是那幫人來得太突然,怕是中途跌落馬車了,更或是.....
山林前側,正在觀察地勢的南姜子緊皺著眉頭:「那些黑衣人怕是還未走遠,商隊立刻帶著車輦分兩路前行。
阿衍、蠻兒,隨我去找人!」
峭壁聳立的無盡深谷之中,一名少年正在天神山脈相連溝壑處下方一堆亂石堆疊的谷底中。
他生得一副極好的面容,肌膚白皙,眉清目秀,鼻樑挺直。
身上則穿著一襲上等的綾羅做成的袍服,領口與袖口皆滾繡銀邊,看上去清雅別致,似是天上仙君一般。
只是他額骨處有一道極深的擦傷,皮肉翻紅,滲著淡血。
血漬沁在那清雅的素色錦袍上如一朵朵紅蓮綻放,錦袍絲線散亂,內里襯布外露,前襟上還沾著干固的泥污。
行至谷底一條涓涓細流,那少年坐下身來,從袖中掏出一隻錦帕,投入水中浸濕,開始擦洗傷口。
「嘶.....」
冰涼的溪水加重了他的痛感,讓他不禁倒吸一口涼氣。
沾滿血跡的錦帕沒入水中,血跡順著流水緩緩漾開,絲絲縷縷在清波里漫洇開來.....
他叫南天,是個從小被爺爺奶奶養大的孩子,爺爺奶奶一路供他讀到大學。
槍聲響起後卻意外來到這個世界變成一個嬰兒,被南老頭和余婆婆所救。
他在穿越到這方世界時鬧出了不少動靜,而這方世界一直流傳一句話「明王降生,彌勒出世。」
各方勢力都說他是南閻洲能突破桎梏的鑰匙,帶著異象降生的嬰兒便成為了人人眼中的「唐僧肉」。
引發了眾人爭搶,他在人群中見到和爺爺奶奶相同的面貌的南老頭、余婆婆。
激動之際,隨身玉玦靈力灌入體中,強大能量使得他嬰兒的身體不能承受,五臟俱損,經脈盡斷,成了不能修煉的廢物,玉玦也就此消失。
這個世界太多巧合,這一切都讓他覺得如此不真實,難以融入。
而讓他真正開始習慣這個世界,是余婆婆無微不至的照料、南老頭孜孜不倦的教誨,這一切都像極了他的爺爺奶奶。
他每日卯時服丹針灸和祖母學習醫術。
辰時和祖父背書算數,巳時和姜叔叔學琴練棋。
未時和公輸叔叔學木工機巧,申時和衍叔叔學畫畫。
酉時浸泡藥浴,身子也日漸好轉。
只是他穿越來到此方世界時,天降異象驚動了御皇島的天官署,引來了承運國的關注。
他幼小的身子爆發之後奄奄一息,都說就算余婆婆醫術超群這孩子也活不過十八歲。
在南老頭的護佑下,承運國的乾武皇帝勉強降下旨意,封南天為寧古王,收為義子,十八歲後入京侍疾。
這十六年每次在他生辰不久後,便會有身穿官服之人前來取走他的精血。
每次被取完精血後,南天都會見到余婆婆躲在廚房裡偷偷哭泣。
寧古南家因南天的存在,自然就成了橫在蠻族與承運國中間的一道屏障。
漸漸的他開始融入、走心,把南家徹底當作了自己的家,以前心底的創傷也漸漸被南家人治癒。
可好景總是不長,禍害了寧古遺地二十五年的熾陽,這十六年間漸漸恢復如常。
使得被遺棄的寧古,重新被世家、皇朝、宗門所覬覦,都想再次占有這神山門戶。
他剛過完十六歲生辰,祖父就讓他外出歷練,說是檢驗他這些年的功課,若能完成任務,祖父就允了他加入南家商行。
南天深知並不是外出歷練這麼簡單,因為大可走他南家所看護武州鎮直通蠻族。
可偏偏選擇大家避之不及的這條深山野路,從天神山脈中繞道前往蠻族。
如今,他就在前往蠻族的路上...
「傷得如此嚴重,出師不利,見血光可不是好兆頭.....」
南天將臉頰之傷擦淨後,側腰仍隱隱作痛,撩開錦袍一探,發現腰間有條半尺長的傷痕,血肉模糊。
他解去外衣,將手帕重新浸入水中,露出白皙光潔的肩背,微微側身,將錦帕壓在其傷口上,劇痛驟然襲來,令他腦中混沌一片。
疼痛持續熟悉後稍稍減輕,南天呼出一口氣,將錦帕撕成長條,從百寶袋中掏出金創藥撒在傷口上,簡單包紮傷口,然後緩緩閉上眼睛。
黑暗襲來的一剎那!
女子幽婉低吟歌聲驟然響起:「玄暝漠兮龍沉寐,赤輝陽兮灼九圍,願靈醒兮收炎曜,護生靈兮無殄摧。」
「誰!
是誰!
在裝神弄鬼。」
南天猛的一睜眼,環顧四周,發現自己周邊環境全然變化。
層巒浮於雲海之上,仙霧層層漫過幽谷,飛瀑垂落如素練凌空,恍如仙境一般。
南天此刻面對忽如其來的變化只覺心臟砰砰直跳,下意識地將手伸向腰間的百寶袋,警惕地看向四周。
雲霧中走出一女子,是個仿若與自己年齡相當的少女,身穿一襲縞灰煙羅絲裙,清艷絕塵,肌膚似月華凝霜,南天看著迎面走來的女子望得出神。
一陣寒意席捲周身,冷得一個激靈,南天回過神來。
他記得出行前祖母再三囑咐,山中多有魑魅魍魎,遇上時當守住心神。
隨即緊閉雙眼,女子吟唱聲又起:
候人兮倚~
候人兮倚~
候人兮倚~
見女子還不罷休,南天緊閉雙眼拱手作揖:「小子因受歹人奇襲,誤闖寶地,還望仙子海涵,小子這便速速離去。」
南天雙目緊闔,始終不敢睜開,正待轉身,女子探手將他扣住!
冰涼指尖觸及肌膚時南天瞬間愣住,汗毛炸立,絲毫不敢輕舉妄動,只得依著女子徐徐回身,二人面面相對。
周身寒意更濃,似處於冰窖之中。
女子的指尖,順著南天手臂緩緩遊走,宛若一條活著的細蛇盤旋梭巡,所處肌膚之上泛起陣陣森冷的麻意,旋即,那隻手徑直探向他的心口。
霎那間!
一股清涼直貫心口,南天身軀猛地一顫,慌忙踉蹌連退數步:「小子自幼體弱多病,精虛氣濁,請仙子高抬貴手,容小子回鄉後,備下香燭牲禮,誠心設祭相酬,還請放小子離去。」
那女子吟唱聲復又在南天耳畔縈繞,絲絲寒涼順著耳廓蔓延直鑽後頸,渾身泛起一層雞皮疙瘩,遍體汗毛悚然炸起:
燭暝幽兮掩天光~
雲靄浮兮臥大荒~
待龍醒兮開昏暝~
安黎庶兮避赤陽~
南天額頭不斷滲出冷汗:仙子,小子實在不懂神語....
待我回家問過祖父...
嗚——!
一陣狂風驟然捲來將南天整個人凌空掀起,紛亂眩暈之間,南天猛地睜開雙眼,自己依舊身處溪畔。
溪邊漫起了一層朦朦薄霧,南天身子一顫,打了個寒噤。
「咦....」
他連忙定住心神,扯開身上錦袍,低頭向心口望去,那塊隨自己來到這方世界莫名消失的玉玦,而今懸於頸間,垂於心口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