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夜晦暗，啟明孤懸。
裝飾奢華的精舍內，整塊暖玉雕琢的玉榻，浮雕鸞鳥流雲。鮫綃帳幔自然垂落，榻面鋪著雪色獸皮軟墊，淡淡檀香縈繞滿室。
玉榻上斜躺著一位少年，半邊身子滾出軟墊，一條腿搭在床沿，四仰八叉，亂作一團的錦衾，大半滑落地下，只餘一角胡亂纏在腰腹。
少年生得一副清雋面容，眉骨鋒利，面部線條硬朗，即便還在睡夢中，依舊有股與生俱來的英氣。
只是這一塌糊塗的睡相，將這股英氣破壞殆盡。
哐當！
精舍大門被人從外間暴力推開，門口一位十四五歲少女，怒其不爭的看著床上少年。
「都什麼時辰了，還睡得跟個死豬一樣！」
聲線清脆，直如鶯啼燕囀，好不悅耳。只是配上她臉上表情，顯得有那麼點氣急敗壞。
被少女鬧出的動靜吵醒，火重黎尚未睜眼，雙臂向上舒展，兩腿一蹬，脊背順勢斜拱，整個身子像是一張繃緊的長弓，又如同脫水的鹹魚。
「呃…嗯…」口中發出一陣意義不明的低吟，伸了個舒坦的懶腰，接著就聽得一聲脆響。
視線木然掃過罪魁禍首，火重黎撇撇嘴：「這破玉枕硬得跟板磚一樣就算了，還礙手礙腳。」
「你來得正好，待會換一個，要仰睡托頸，側睡不陷，軟硬適中，回彈透氣！」
「……」少女面色一黑，也不回話，一把抓住火重黎手腕，直奔大門，火急火燎。
被人吵醒，又不由分說的拽著出門，火重黎也不生氣，反而眼角帶笑的看著身前霜彤。
自背影望去，少女身姿輕盈窈窕，纖腰盈盈可握。雖是嬌小玲瓏，卻並非單薄枯瘦，骨肉勻停，尤其是前胸後臀，已頗具規模。
是妥妥的細枝碩果。
對此，霜彤絲毫不覺，腳步飛快，嘴裡還在碎碎念：「少主，不是霜彤多嘴！」
「修行之路，無論武者、靈師，無不是聞雞起舞，夏練三伏，冬練三九。再不就是夙興夜寐，通宵達旦。」
「之前修行武道嫌累，如今改修靈法，又故態復萌，長此以往，何談長生久視！怕是強身健體、延年益壽都千難萬難～」
武者、靈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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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元界兩條修行道路。
武者主修氣血，修行時需要錘鍊肉身，不斷突破身體極限，從而達到脫胎換骨，開山斷流的效果。
靈師主修神魂，以自身神魂溝通天地，施展靈法。等神魂強大，凝聚真籙，具結法相，施展道法、神通，可以移山填海，追星趕月。
聽著身前少女的絮叨，火重黎打了個大大的哈欠，一副沒睡醒的模樣。
至於對方口中的聞雞起舞、夙興夜寐…
前世計算機專業畢業的他，不也是卷生卷死，可結果如何？還不是被AI爆殺，最後一個N+1就被打發了。
好不容易重活一世，再來個肝腦塗地，那豈不是白重生了。
見小丫頭還要喋喋不休，火重黎眼珠子一轉，笑道：「元界之中，和你想法類似，日日苦修，希冀以此長生不死者，如過江之鯽，何其之多。」
「可你看看，這些人中，別說突破仙境，便是破開靈境瓶頸的，又有幾人？」
元界修行，分凡境、真境、靈境、仙境，每一個境界又分三階，至於仙境之後…這個太遙遠了。
「所以說，修行這玩意，真不是靠勤勉、努力就行的，還得看機緣、天賦！」身為重生者，他對修行有自己的看法。
前世不是有這麼一句話嗎，辛辛苦苦省吃儉用攢錢，一場危機、黑天鵝事件之後，往往會虧個精光。
所以，勤儉節約是發不了財的，放在修行上，也是同理。
就像是炒股，牛市來了只管閉眼沖，買什麼都是穩中有升、錢途大好、未來可期。等到熊市來了，或者莊家套現、機構做局、大盤…
唉，不說了，說多了都是淚。
思緒發散的時候，他已隨少女腳步來到院中，恰在此時，東方天際撕開一道淡金縫隙。
緊接著，一輪朝陽破雲而出，萬丈金光潑灑而下，瞬間漫過琅嬛城的飛檐翹角、朱門高牆、市井街巷。
天地間，一縷至清至純的浩然紫氣，順著朝陽一同噴渤而出。
紫氣浩蕩，瀰漫天際。
火重黎卻在此時盤膝而坐，屏息凝神，死死抓住這日出一瞬的天地饋贈，默念口訣，眉心如同蘊含黑洞，將一道紫氣牽引而下，吸入識海。
順著這道紫氣，他的眉心識海內，漆黑的神魂空間中，一團色澤極其淡薄的紫色雲氣，翻湧舒捲，變幻不定。
最為神奇的，隨著時間流逝，功法運轉，淡紫色雲氣翻湧蒸騰間，會有透明液體滴落。匯入下方，一汪澄澈透明，平靜無波的心湖之中。
感覺到一股暖流，從心湖蔓延至靈魂深處，滿意點頭。
待到朝陽徹底升起，紫氣漸散，順勢收功，從唇間吐出一道微不可查的白氣，隨晨風化作一縷輕煙。
做完這一切，精神一泄，整個人就像霜打的茄子，瞬間萎靡。
哈欠！
火重黎再次打了個哈欠，掏出一顆養精丹扔進口中，沒精打采道：「早課也完事了！」
「霜彤，少主我先補個回籠覺，午飯的時候記得叫我！」
早起什麼的，最煩了。
他這邊想去睡回籠覺，旁邊的霜彤卻是忍無可忍，指著院中一個身影，氣呼呼道：「少主！修行之人，怎可如此懈怠！」
「你看，遠叔都已經練了半個時辰的拳了。」
說完遠叔，又指著不遠處，被一道矮牆隔開的小院，痛心疾首道：「還有念祖，他今年才十四，年紀比少主還要小上兩歲，也是早早起身，錘鍊氣血。」
別說是他們，就連她霜彤，不也是摸黑起身，打了一趟拳之後，才去將少主喚醒的嗎。
念祖，是住在隔壁的少年。
遠叔，是一位膚色古銅，面容粗獷，年約三旬，渾身肌肉結實的中年大漢。
是他父王安排在他身邊的保鏢。
這輩子運氣相當不錯，不是那種修行無門的社會低層，也不是那種不上不下的散修。
乃是元界五陸之一，青黎靈陸，玄陽妖王之子，身具金烏遺脈，半妖之身，羽人少主，是妥妥的青黎仙二代。
火重黎耷拉著眼皮，腳步不停：「不是還有鳶姨嗎！她和我都是主修靈法，是靈師，不一樣的！」
他口中的鳶姨，是他那位父王安排在身邊的女官，負責他的生活照管、禮儀教導、財務管家等事務，同時也是一位精通醫術的靈師。
「什麼不一樣！」
「鳶姨昨夜冥想打坐了一整晚！根本就沒休息，哪裡和少主一樣？」
「少主！老話說得好，正所謂吃得苦中苦，方為人上人——」
吃苦？
這輩子都不能吃苦！
火重黎對小丫頭的苦口婆心，嗤之以鼻：「老話不還說了，人無橫財不富，馬無夜草不肥！」
「你仔細想想，不說那些聲名赫赫、廣為流傳的傳說，就是你最喜歡的話本故事。」
「主角不都是一路拈花惹草，遊山玩水，最後奇遇不斷，天財地寶，仙器神功拿到手軟。」
「境界更是如同吃飯喝水，一日千里，哪裡需要苦兮兮的搬運氣血，體悟天地大道。」
「所以說，修行破境，靠的不是日積月累、滴水穿石。靠的是把握時機、出手果斷。」火重黎嘴上強詞奪理，心底卻在哀嘆。
他只是重生，又不是換了個人。
尤記得前世，為了擺脫髮福、亞健康，也曾暗下決心，要早起鍛鍊來著。為了不給自己後悔的藉口，還花大價錢辦過健身卡。
可結果…
至於健身房。
除了在那裡洗過兩次澡，就再也沒踏入過健身房。那張價值不菲的卡，更是一直放在抽屜里吃灰，最後不知所蹤。
穿越到元界。
雖然有飛天遁地、延年益壽、長生不死等等大餅掛在前面，讓他好一陣熱血沸騰，乃至於醉心修煉。
但…三年。
僅僅堅持了三年，他就被打回原形。
在確定自己，不是那種修為一日千里，輕輕鬆鬆就可突破境界的修行天才之後，他就開始躺平。
「難道…」霜彤一雙好看的細眉，蹙成一個八字，開始回憶，自己看過的那些話本，還有平日聽過的傳說。
越是回憶，眉頭皺得越緊，最後更是擰成了一個疙瘩。
少主說的，似乎有些道理?
正有些狐疑，抬頭看見火重黎嘴角笑意，當場氣結：「少主，你又在哄我！」
「按照你這麼說，還用得著朝霞採氣嗎？天天躺著，等天上掉餡餅豈不更好，也更符合少主的憊懶性子～」
火重黎唯有長嘆，無奈一笑道：「霜彤，你可真是少主肚子裡的蛔蟲！」
「可惜，你不能言出法隨，要不然我哪裡還用得著天天早起，每天睡到日上三竿、自然醒就可以了——」
沒法子，自己這輩子出身雖然不錯，操蛋的是天賦一般，尤其是武道之路，堪稱坎坷。
不得已轉修靈法，還特意選了一門《金烏銜日訣》。
功法品秩什麼的，都算不得太高，唯一的優點就是中正平和，兼之契合自身血脈。至於缺點，功法進境不溫不火，修行速度感人。
好處嘛。
行功時間極短，只在日出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