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當這個隊長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吧?」
「哪年發大水,我不是頭一個蹚著齊腰深的水去堵堤?哪回公社派公差,我不是自己頂在前頭,替大伙兒擔著?」
他捶著胸口,唾沫橫飛,說到動情處,眼圈都紅了。
「如今,我親手把我這獨苗苗的手都折了!這可是我王大柱的親兒子啊!」
「往後他就是個廢人了!」
「大伙兒總不能一點情面都不念吧?」
「建業這孽障,往後我嚴加管教,綁也把他綁在家裡,保准他再不敢犯第二回!」
一番話說得聲情並茂,幾個上了年紀的婆娘,竟真被他說得抹起了眼淚。
王大柱瞧著火候差不多了,一轉身,衝著周澈,把腰一彎,竟是要作揖:
「周澈,我這個當爹的,都做到這份上了。」
「你說,我這道歉的誠意,你滿意不滿意?」
周澈還沒來得及開口,院子裡就有人先接了茬。
「哎,周澈啊,我瞧著……也不能把人逼得太急了。」
「可不是嘛,王建業這手都斷了,往後握不了櫓、拉不了網,這輩子算是廢在船上了,這代價還不夠大?」
這話一出,登時就戳中了那些家裡有兒子的漢子們的心窩。
兒子是漁家的頂樑柱,是往後下海掙口糧的本錢。
一個後生要是斷了手,使不上力氣,那真真是比要了他半條命還難受。
想到這層,這些做爹的,心裡那桿秤,不由自主地就偏了。
「是這個理……手都沒了,人這輩子就毀了,夠本了。」
「得饒人處且饒人嘛,抬頭不見低頭見的。」
「周澈,你也是明事理的人……」
你一言,我一語,眨眼就附和成了一片。
周澈眯起了眼睛。
這幫人,方才還一個個義憤填膺,這會兒見王建業斷了手、王大柱又哭又拜,倒生出些兔死狐悲的憐憫來了。
他正要說話,衣袖卻被沈慧兒輕輕扯了一下。
方才那陣天翻地覆的驚懼過去,她早已經冷靜了下來。
到底是大戶人家出來的姑娘,見過世面,也懂得審時度勢。
「老公,這點委屈,不算什麼。」
「王家如今在明處,咱在暗處,真把王大柱逼到牆角、撕破了臉,他狗急跳牆,往後指不定還使什麼陰招。」
「他隊長的位子已經動搖了,咱不急這一時,從長計議。」
周澈聽懂了她這話里的言外之意。
他心裡熨帖,面上卻不動聲色,慢悠悠地開了口:
「行。」
「既然王隊長都大義滅親了,這事兒,就這麼算了。」
「不過,王隊長,你可得把你這好兒子看緊了。」
「今天斷的這隻手,就當是給他長個記性。」
「往後他要是再敢犯到我周澈頭上……」
「我可就沒有多的手,給你王大柱折了。」
這話說得陰惻惻的,四下里的村民聽得後脊樑一涼。
王大柱看著周澈這幅得了便宜還賣乖的嘴臉,心裡那口血差點沒噴出來,恨不能撲上去,把他這張臉生生撕爛。
可他到底忍下了。
「……好,好。」
他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轉過身,衝著幾個還在發愣的王家侄子吼道:
「還愣著幹啥!還不趕緊把人抬回去!」
原來王建業早已經疼得暈死過去了,斷了的那隻手腕,軟塌塌地耷拉著,形狀都變了,看著觸目驚心。
幾個王家漢子手忙腳亂地把他抬起來,王大柱跟在後頭,一邊往外走,一邊扯著嗓子催:
「快!去把村裡的郎中叫來!叫他趕緊瞧瞧,這手……這手還有沒有救!」
漁村地界偏,去鎮上的衛生院要走大半日的山路,尋常頭疼腦熱、跌打損傷,靠的都是村里半路出家的土郎中。
這樣活生生被扁擔砸斷的手腕,便是接上了,往後怕也難再使上力氣了。
人群嘩啦一下讓開一條道,眼睜睜看著王家一伙人抬著暈死過去的王建業,狼狽離開。
周草根拄著拐杖,見這事兒總算了了,擺了擺手,中氣不足地招呼道:
「行了行了,都散了吧!大老遠圍在這兒看啥熱鬧!」
「各回各家,忙自己的活計去,這潮水可不等人!」
村民們這才三三兩兩地散了,一路走,一路還在低聲議論著方才那一出。
等院子裡的人都走淨了,那扇半塌的院門重新掩上。
沈慧兒再撐不住,脆弱地撲進了周澈懷裡,肩膀一抽一抽的,眼淚把他的前襟浸濕了一大片。
方才那樣兇險的境地,那樣難堪的委屈,她愣是咬著牙、挺著脊背。
如今沒了外人,才敢在自己男人懷裡,做回那個會怕、會哭的小女子。
周澈一手攬著她,輕輕拍著她的背,目光卻越過她的肩頭,落在了院門口的趙春燕身上。
趙春燕站在那兒,捏著衣角,神情有些侷促。
方才她替沈慧兒仗義執言,被王大柱當眾一通奚落,此刻臉上還有些訕訕的。
見周澈望過來,她慌忙低下頭,小聲道:
「那個……沒事就好,我、我也先回去了。」
「今天的事……多謝你了,春燕嫂子。」
周澈由衷地道了一聲謝,「要不是你去碼頭報信,我這會兒……」
「舉手之勞,說這些做什麼。」
趙春燕擺了擺手,臉微微一紅,轉身出了院門。
周澈望著她那道單薄的背影,一點點消失在村道的拐角,心中有些複雜。
上輩子他記得,趙春燕曾紅著眼跟他說過,她頭一個男人沒的時候,那幾年,日子實在難熬。
一個寡婦,無兒無女,寄人籬下,受盡了白眼,很多時候飯都吃不上。
好在,後來遇上了他周澈。
但現在……
「老公……」
懷裡的沈慧兒抬起頭,那雙哭得紅紅的眼睛,怯生生地望著他。
「我是不是……又給你惹麻煩了?」
「要不是我沒護住這個家,你也不至於跟王家鬧成這樣……」
「傻話。」
周澈回過神,伸手替她把臉上的淚痕擦淨,柔聲道:
「這事兒,錯全在王建業那個畜生,怎麼怪得著你?」
「你一個婦道人家,能挺著腰杆撐到我回來,沒讓他占著半分便宜,已經是頂頂了不起了。」
沈慧兒這才破涕為笑,把臉埋回他胸口,悶悶地「嗯」了一聲。
「對了……今天多虧了春燕嫂子。」
「她人真好,還那麼溫柔……方才在人堆里,就她一個敢站出來替我說話。」
在沈慧兒面前提起趙春燕,他心裡總覺得彆扭得很。
他周澈也不是沒有良心的人,趙春燕過得這麼慘,還願意幫他,周澈已經在心中下定決心。
這輩子,就算沒有再娶一回趙春燕,也斷然不會虧待了她。
以後自己的生意不管幹沒幹起來,他都要幫襯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