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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壯士斷腕王大柱

2026-09-18 21:54:53 作者: 盛宴之後

  「我當這個隊長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吧?」

  「哪年發大水,我不是頭一個蹚著齊腰深的水去堵堤?哪回公社派公差,我不是自己頂在前頭,替大伙兒擔著?」

  他捶著胸口,唾沫橫飛,說到動情處,眼圈都紅了。

  「如今,我親手把我這獨苗苗的手都折了!這可是我王大柱的親兒子啊!」

  「往後他就是個廢人了!」

  「大伙兒總不能一點情面都不念吧?」

  「建業這孽障,往後我嚴加管教,綁也把他綁在家裡,保准他再不敢犯第二回!」

  一番話說得聲情並茂,幾個上了年紀的婆娘,竟真被他說得抹起了眼淚。

  王大柱瞧著火候差不多了,一轉身,衝著周澈,把腰一彎,竟是要作揖:

  「周澈,我這個當爹的,都做到這份上了。」

  「你說,我這道歉的誠意,你滿意不滿意?」

  周澈還沒來得及開口,院子裡就有人先接了茬。

  「哎,周澈啊,我瞧著……也不能把人逼得太急了。」

  

  「可不是嘛,王建業這手都斷了,往後握不了櫓、拉不了網,這輩子算是廢在船上了,這代價還不夠大?」

  這話一出,登時就戳中了那些家裡有兒子的漢子們的心窩。

  兒子是漁家的頂樑柱,是往後下海掙口糧的本錢。

  一個後生要是斷了手,使不上力氣,那真真是比要了他半條命還難受。

  想到這層,這些做爹的,心裡那桿秤,不由自主地就偏了。

  「是這個理……手都沒了,人這輩子就毀了,夠本了。」

  「得饒人處且饒人嘛,抬頭不見低頭見的。」

  「周澈,你也是明事理的人……」

  你一言,我一語,眨眼就附和成了一片。

  周澈眯起了眼睛。

  這幫人,方才還一個個義憤填膺,這會兒見王建業斷了手、王大柱又哭又拜,倒生出些兔死狐悲的憐憫來了。

  他正要說話,衣袖卻被沈慧兒輕輕扯了一下。

  方才那陣天翻地覆的驚懼過去,她早已經冷靜了下來。

  到底是大戶人家出來的姑娘,見過世面,也懂得審時度勢。

  「老公,這點委屈,不算什麼。」

  「王家如今在明處,咱在暗處,真把王大柱逼到牆角、撕破了臉,他狗急跳牆,往後指不定還使什麼陰招。」

  「他隊長的位子已經動搖了,咱不急這一時,從長計議。」

  周澈聽懂了她這話里的言外之意。

  他心裡熨帖,面上卻不動聲色,慢悠悠地開了口:

  「行。」

  「既然王隊長都大義滅親了,這事兒,就這麼算了。」

  「不過,王隊長,你可得把你這好兒子看緊了。」

  「今天斷的這隻手,就當是給他長個記性。」

  「往後他要是再敢犯到我周澈頭上……」

  「我可就沒有多的手,給你王大柱折了。」

  這話說得陰惻惻的,四下里的村民聽得後脊樑一涼。

  王大柱看著周澈這幅得了便宜還賣乖的嘴臉,心裡那口血差點沒噴出來,恨不能撲上去,把他這張臉生生撕爛。

  可他到底忍下了。

  「……好,好。」

  他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轉過身,衝著幾個還在發愣的王家侄子吼道:

  「還愣著幹啥!還不趕緊把人抬回去!」

  原來王建業早已經疼得暈死過去了,斷了的那隻手腕,軟塌塌地耷拉著,形狀都變了,看著觸目驚心。

  幾個王家漢子手忙腳亂地把他抬起來,王大柱跟在後頭,一邊往外走,一邊扯著嗓子催:

  「快!去把村裡的郎中叫來!叫他趕緊瞧瞧,這手……這手還有沒有救!」

  漁村地界偏,去鎮上的衛生院要走大半日的山路,尋常頭疼腦熱、跌打損傷,靠的都是村里半路出家的土郎中。


  這樣活生生被扁擔砸斷的手腕,便是接上了,往後怕也難再使上力氣了。

  人群嘩啦一下讓開一條道,眼睜睜看著王家一伙人抬著暈死過去的王建業,狼狽離開。

  周草根拄著拐杖,見這事兒總算了了,擺了擺手,中氣不足地招呼道:

  「行了行了,都散了吧!大老遠圍在這兒看啥熱鬧!」

  「各回各家,忙自己的活計去,這潮水可不等人!」

  村民們這才三三兩兩地散了,一路走,一路還在低聲議論著方才那一出。

  等院子裡的人都走淨了,那扇半塌的院門重新掩上。

  沈慧兒再撐不住,脆弱地撲進了周澈懷裡,肩膀一抽一抽的,眼淚把他的前襟浸濕了一大片。

  方才那樣兇險的境地,那樣難堪的委屈,她愣是咬著牙、挺著脊背。

  如今沒了外人,才敢在自己男人懷裡,做回那個會怕、會哭的小女子。

  周澈一手攬著她,輕輕拍著她的背,目光卻越過她的肩頭,落在了院門口的趙春燕身上。

  趙春燕站在那兒,捏著衣角,神情有些侷促。

  方才她替沈慧兒仗義執言,被王大柱當眾一通奚落,此刻臉上還有些訕訕的。

  見周澈望過來,她慌忙低下頭,小聲道:

  「那個……沒事就好,我、我也先回去了。」

  「今天的事……多謝你了,春燕嫂子。」

  周澈由衷地道了一聲謝,「要不是你去碼頭報信,我這會兒……」

  「舉手之勞,說這些做什麼。」

  趙春燕擺了擺手,臉微微一紅,轉身出了院門。

  周澈望著她那道單薄的背影,一點點消失在村道的拐角,心中有些複雜。

  上輩子他記得,趙春燕曾紅著眼跟他說過,她頭一個男人沒的時候,那幾年,日子實在難熬。

  一個寡婦,無兒無女,寄人籬下,受盡了白眼,很多時候飯都吃不上。

  好在,後來遇上了他周澈。

  但現在……

  「老公……」

  懷裡的沈慧兒抬起頭,那雙哭得紅紅的眼睛,怯生生地望著他。

  「我是不是……又給你惹麻煩了?」

  「要不是我沒護住這個家,你也不至於跟王家鬧成這樣……」

  「傻話。」

  周澈回過神,伸手替她把臉上的淚痕擦淨,柔聲道:

  「這事兒,錯全在王建業那個畜生,怎麼怪得著你?」

  「你一個婦道人家,能挺著腰杆撐到我回來,沒讓他占著半分便宜,已經是頂頂了不起了。」

  沈慧兒這才破涕為笑,把臉埋回他胸口,悶悶地「嗯」了一聲。

  「對了……今天多虧了春燕嫂子。」

  「她人真好,還那麼溫柔……方才在人堆里,就她一個敢站出來替我說話。」




  在沈慧兒面前提起趙春燕,他心裡總覺得彆扭得很。

  他周澈也不是沒有良心的人,趙春燕過得這麼慘,還願意幫他,周澈已經在心中下定決心。

  這輩子,就算沒有再娶一回趙春燕,也斷然不會虧待了她。

  以後自己的生意不管幹沒幹起來,他都要幫襯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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