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越罵越難聽，唾沫橫飛，臉上儘是掩不住的鄙夷。
一旁的林大海，臉色漸漸白了。
他早前為著村里社隊企業的事，往縣裡水產公司跑過好幾趟，一開始也是碰了一鼻子灰，被人這樣白眼、奚落過。
如今再遇上這麼個貨色，他底氣就先矮了半截，反倒在心裡盤算，這魚乾怕是難賣，回頭得另尋別的門路了。
周澈卻聽得冷笑連連。
「經理，你這臉色氣色都不咋地啊，跟死了好幾天一樣。」
「是不是日子過得不如意啊？」
周澈似笑非笑，「要不怎麼大清早的，逮著兩個素不相識的漁民就跟瘋狗咬人似的非得踩上兩腳，找補找補優越感？」
「你！」經理氣得臉都紅了。
他正要跳腳罵人，卻看周澈轉身就走，壓根沒給那經理再開口的機會。
出了門，林大海還有些回不過神。
「澈娃子，你這……」
「林叔，跟這種人置氣，不值當。」
周澈腳步不停，「他這一家獨大慣了，眼睛長到頭頂上去了。」
「咱另尋別家。」
兩人在鎮上一路打聽。
問了幾個當地的居民，末了，有個挑著菜擔的老漢給指了條道。
「你們要賣魚乾，去潮生記試試唄。」
「那家館子，自打浪里鮮開起來，生意就一日不如一日嘍。」
「經理正愁著呢，說不準，肯要你們的貨。」
周澈一聽「生意不好」，眼睛反倒亮了。
生意紅火、店大欺客的浪里鮮，壓根瞧不上他這點魚乾。
可一家正犯著愁想尋出路的館子說不定會另闢蹊徑。
「林叔，就去這家。」
潮生記在鎮子稍偏些的一條街上，門臉比浪里鮮小了一圈。
這會兒正是清早，店裡冷冷清清，沒幾個客人。
周澈進門就問，「你們經理在不在？」
櫃檯後頭一個夥計應了聲，往裡面喊了一聲經理的名字。
不多時，一個約莫四十上下、面相和善的男人走了出來，臉上帶著幾分好奇。
「二位找我?我姓張，是這店的經理。」
周澈忙拱手，把自己的來意，還有村里曬魚乾的營生，簡明扼要地說了。
說著，便從隨身的布袋裡，取出那幾條包好的魚乾，遞了過去。
「張經理，您先瞧瞧我們的貨。」
張經理接過魚乾，湊到亮處細細端詳。
他又湊近聞了聞，鮮氣撲面而來。
「嗯……這賣相，倒是不錯。」
周澈見他有意，便在一旁細細介紹起來。
「張經理，我們這魚乾，用的是新鮮打上來的小雜魚，趁著鮮就下鹽醃，一點沒耽擱。」
「醃透了再曬，曬足了三五個大日頭。」
「鹽擱得足，存得久，這大熱天的，擱上十天半月都壞不了。」
「拿來紅燒、清蒸、下飯、佐酒，都是一把好料。」
張經理聽著，時不時點點頭，還插兩句嘴問問細處。
「這魚乾，一斤能出多少?」
「你們能供得上量麼?」
周澈都一一回應。
林大海在旁邊瞧著張經理這份上心的模樣，暗想，這回怕是有戲。
張經理聽了半晌，忽地一擺手，打斷了周澈的話。
「你等等。」
他扭頭沖後頭喊道。
「老李！老李你出來一下！」
不多時，一個繫著油膩圍裙、袖子高高挽起的廚子從後廚走了出來。
「張經理，啥事?」
「你嘗嘗這個。」
張經理把那魚乾遞過去，「瞧瞧這魚乾，你能做不?」
那喚作老李的廚子，接過魚乾先是掰了一小塊放進嘴裡細細嚼了嚼，又眯著眼咂摸了半晌。
嚼著嚼著，他轉身沖周澈道:
「後生，再給我幾條。」
周澈依言，又遞了幾條過去。
老李接過魚乾，二話不說，一轉身，竟徑直回了後廚。
林大海在旁看得摸不著頭腦。
這廚子……拿了魚乾，跑後廚做什麼去了?
張經理瞧出他的疑惑，笑著解釋:
「別見怪，我們這李師傅，就好個琢磨吃食。」
「一有點靈感上來，就得鑽進廚房，不弄出個名堂來不罷休。」
周澈點點頭，表示理解。
約莫過了一炷香的工夫，老李端著一盤熱氣騰騰的菜，從後廚出來了。
那是一盤魚乾燜五花肉。
魚乾被溫水發過，切成小段，和著五花肉一道慢火燜煮，魚乾吸飽了肉的油脂，肉又染上了魚乾的咸鮮，油汪汪、金亮亮的。
「來，嘗嘗。」
張經理夾了一筷子，送進嘴裡。
那魚乾經了這麼一燜，咸鮮入味，魚肉緊實有嚼勁，那股子日頭曬出來的獨特香氣，混著肉香，比尋常的鮮魚，竟是別有一番風味。
「好！好味道！」
張經理咽下那口菜，一拍桌子，當即就道:
「後生，這魚乾，我要了！咱們談談價錢！」
他這幾日正為著店裡的生意發愁。
「不瞞你說，」張經理嘆了口氣，「自打浪里鮮那傢伙開起來，我這店的生意，就一落千丈。」
「雖說還有幾個老主顧撐著，可一直是往裡貼錢，我都快撐不住，尋思著要不要關張了。」
「你這魚乾……倒讓我瞧見了點盼頭。」
鮮魚的生意，浪里鮮靠著水產公司的門路，把價壓得死死的，他這小店拼不過。
可這魚乾別家沒有。
真要做出個招牌菜來，倒能另闢一條路。
周澈心裡有了數，卻也不獅子大開口。
「張經理，實不相瞞，我這回帶來的魚乾不多，統共也就一百來斤，是來探探路、試試水的。」
「您要是覺著成，下回訂貨，我一併給您送來。」
兩人便就著價錢，細細地談了起來。
周澈報的價，很是公道，甚至可以說便宜。
他走的是薄利多銷的路子，一斤魚乾，只比水產站的收購價，高出一毛多而已。
這價錢一出，張經理都有些意外。
「後生，你這價……可不高啊。」
「薄利多銷嘛。」
周澈笑道，「價壓低了，您好賣，我好走量，圖的是個長久。」
「您這店裡生意紅火了，我的魚乾才賣得出去，這是雙贏的事。」
這話說得張經理連連點頭，看周澈的眼神，愈發多了幾分讚許。
兩人當即敲定了價錢，又約好了往後送貨的日期。
周澈也爽快，回了碼頭，把這趟帶來的一百來斤魚乾，盡數搬到了潮生記，一斤不留，全交割清楚了。
……
從潮生記出來，林大海一路都樂呵呵的，忍不住直夸周澈。
「澈娃子，你這腦子，真是活絡!」
「我跟你說，我早前跑縣裡水產公司，碰了多少回壁，那真是求爺爺告奶奶都沒個准信。」
「就方才那浪里鮮的經理，那副嘴臉，換了我，早灰溜溜地回了。」
「可你倒好，轉頭就尋著了潮生記這麼個正犯愁的主，一拍即合!這買賣頭一趟就成了!」
「你這做生意的頭腦，可比我們這些個只知道埋頭打魚的強多了！」
周澈卻搖了搖頭，臉上並沒有多少得意之色。
「林叔，這才剛起步呢。」
「一個潮生記，一趟就要一百斤，往後訂貨，撐死了也就五六百斤。」
「咱要真想把這魚乾的營生做大、做長久，光靠這一家店，可遠遠不夠。」
「得再去多尋幾家。」
「這鎮上、縣裡、乃至更遠的地界，館子多著呢。」
「一家一家談下來，銷路鋪開了，咱那魚乾，才有往大里做的底氣。」
林大海聽著，心裡又是一陣佩服。
這娃子，還真是不知足，也真是有遠見。
「成!」老爺子把胸脯一拍，「你說往哪兒跑，林叔這條船、這把老骨頭，就陪你往哪兒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