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亮透,山風卷著霜氣往人脖領里鑽。
老槐樹後,獨眼壯漢一動不動,像根釘進山坡的木樁。
破廟的門已經掩上了,昏黃的火光從門縫裡漏出來,小丫頭嘰嘰喳喳的聲音隔著門板,模模糊糊,聽不真切。
他握著刀柄的手,指節一根根泛白。
"大哥。"山貓壓著嗓子,輕輕扯了扯他的胳膊,"天要亮了。"
獨眼壯漢沒動,眼睛死死盯著那扇門,像要把門板盯穿。
"大哥!"山貓手上加了勁,把人往後拽,"再杵下去,叫廟裡人瞧見了,渾身是嘴也說不清!"
獨眼壯漢的喉結滾了滾,終於收回目光。他低頭,看著自己那隻抖個不停的手,緩緩攥成了拳。
"……走。"
一個字,啞得像從石頭縫裡擠出來的。幾條漢子悄無聲息退進林子深處,霜草都沒壓彎幾根。
山貓追上去,忍不住又回頭望了一眼:"大哥,你今兒個不對勁。那廟裡的癱子……你認得?"
前頭的腳步頓了半拍。
"閉嘴。"獨眼壯漢沒回頭,"趕路。"
太師府,西跨院。
"哐當"一聲,一面銅鏡砸在牆上,碎成七八瓣。
魏忠盯著滿地碎片裡自己那張臉——養了整整半個月,腫是消下去了,顴骨上還留著幾顆暗紅的痂印,一閉眼,耳邊就嗡嗡嗡的全是馬蜂聲。
"半個月。"他後槽牙咬得咯咯響,"我魏忠伺候老爺這些年,頭一回,半個月沒臉出門見人!"
李四弓著腰湊上來,滿臉堆笑:"忠叔,消消氣。這仇,咱報回來就是了!"
"報?"魏忠一把揪住他的衣領,"上回二十多號人,叫一幫蒙臉的砍得哭爹喊娘!你李四跑得比兔子還快!"
"哎喲,冤枉啊忠叔!"李四拍著大腿叫屈,"我那不是跑,是給您留條報信的命!這回不一樣了,我都琢磨透了——"
他掰著手指頭:"頭一樁,霜都下了,馬蜂早死絕了;第二樁,那幫蒙臉的是深山裡的匪,平日不下山,上回純屬撞了邪;第三樁——"他聲音一壓,"破廟在村外頭,咱天不亮走獵戶道,從後山摸過去,不經過村子,神仙都察覺不了!"
魏忠眯起眼:"獵戶道?"
"直通廟後牆根!"李四一拍胸脯,"我從小在那片山里滾大的,閉著眼都摸得到!"
"好。"魏忠鬆開他,從牆上摘下刀,緩緩抽出一截。寒光映著他臉上那幾顆痂印,"點五十個人,挑膀大腰圓的,全帶鋼刀,刀拿布裹了,誰也不許出聲。"
他一字一頓:"癱子,亂刀打死,屍首扔山溝里餵狼。那小賤種,堵上嘴裝麻袋——能喚獸尋藥的活寶貝,比金子值錢。帶回府里,是大功一件!"
李四哈著腰,笑出一口黃牙:"忠叔英明!"
五更天,霧起來了。
西山的晨霧濃得像熬化的牛乳,三丈外不見人影。五十條漢子高一腳低一腳跟在李四身後,鋼刀裹在破布里,只剩一雙雙眼睛在霧裡泛著潮氣。
"還有多遠?"有人壓著嗓子問。
"快了快了,"李四回頭比了個噤聲的手勢,"翻過前面那道梁就是廟後牆。都把嘴閉嚴實嘍!"
霜草打濕褲腳,冰得刺骨。隊伍里不知誰踩斷一根枯枝,"咔嚓"一聲,幾十個人齊刷刷釘住。
魏忠從後頭擠上來,一巴掌呼在那人後腦勺上,壓著嗓子罵:"廢物!再出半點聲,我先剁了你!"
霧裡靜了一瞬,只剩粗重的呼吸。
破廟後牆根,金銀花藤爬了半面牆。
安安踮著腳,小陶碗擱在牆頭磚上,一朵一朵掐得仔細。
"這朵帶露水的,好。"她小聲嘀咕,"帶露的花葯性最足,爹爹喝了,腿就不疼了。"
牆頭蹲著只早起的山雀,歪頭看她。她沖它擺擺手:"噓——爹爹還睡著呢,咱們輕點兒。"
山雀撲稜稜飛了。
她掐下最後一朵,剛要端碗——
一隻大手從背後猛地捂上來,死死捂住她的嘴!
"唔——!!"
陶碗脫手,"啪"地摔在牆根石頭上,碎成幾瓣。
"抓著了!"李四的聲音又驚又喜,壓得極低,"忠叔!丫頭叫我抓著了!"
安安又踢又蹬,小拳頭雨點似的砸在那條胳膊上。可五歲的力氣,掙不開分毫。
霧裡,十幾條人影翻過後牆,鋼刀褪了布套,貓著腰朝她這邊疾衝過來。
廟裡,火塘將熄未熄。
林嘯根本沒睡實。
沙場上落下的毛病——人睡著,耳朵醒著。後牆外女兒掐花的嘀咕聲、山雀的撲翅聲,他都聽著。聽著聽著,心裡那根弦"錚"地一緊。
嘀咕聲,斷了。
接著是腳步聲——太多,太輕,太齊。那不是山民的腳,是練過怎麼壓著氣走路的腳。
"啪!"
陶碗碎裂。
一聲被死死捂住的、變了調的嗚咽。
林嘯的眼睛驟然睜開,沒有半瞬遲疑。他反手抄起倚在牆邊的鐵胎弓,箭壺甩上肩,雙掌一撐——那架吱呀作響的破輪椅竟被他滑出奔馬之勢,門檻石重重一磕,人已衝出門外。
晨霧撲面。
他一眼就看見:李四把安安整個人提離了地,髒手捂在女兒嘴上。安安的小臉憋得通紅,淚掛在腮邊,兩條腿在半空亂蹬。
十幾口鋼刀,正從霧裡撲向她。
"放——開——她!!"
一聲暴喝炸響,像旱雷劈進山坳,金鐵之音撞在廟牆上嗡嗡迴蕩,驚得滿林宿鳥撲稜稜亂飛。
沖在最前的幾個府丁腿肚子一軟,生生釘在原地。
"好啊,原來不啞!"魏忠扒開人群擠到前頭,先是一愣,隨即尖笑,"不啞更好,省得爺爺費勁——都愣著幹什麼?!他就一個人!一張弓!"
李四抱著安安直往後縮,也跟著咋呼:"對對對!他腿是廢的!坐著輪椅還能翻天?忠叔說了,砍下他腦袋,賞銀一百兩!"
府丁們緩過神來,哄然大笑。
"癱子也學人拉弓?"
"那弓怕不是比他人還沉!"
笑聲里,林嘯一言不發。
他左手持弓,右手搭箭,腰脊在輪椅上挺得筆直——那不是癱子拉弓的姿勢,那是千軍陣前、一箭定先登的姿勢。
弓弦,一寸一寸後移。
鐵胎弓咯吱作響,像一頭醒過來的獸。
笑聲不知什麼時候停了。
人群里有個懂行的,盯著那張弓看了兩息,聲音陡然變調:"鐵胎弓……那是鐵胎弓!八十斤的力道才拽得開的玩意兒——他、他拉滿了?!"
沖在最前的府丁這時才看清:那支箭的簇尖沒瞄咽喉,沒瞄心口,穩穩地、一寸不抖地,鎖著自己的膝蓋。
他順著箭頭往上看,撞進一雙眼睛裡。
那雙眼,他在邊關老兵的酒桌上聽說過——屍山血海里泡出來的眼睛。看人的時候不像看人,像看一具還沒來得及倒下的屍首。
"咕咚。"
他咽了口唾沫,舉刀的手抖得不成樣子,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安安的嗚咽從李四指縫裡漏出來,一聲一聲,像針扎在林嘯心口上。
"上啊!"魏忠在後頭跳著腳尖叫,"誰敢退,我先砍了誰!都給我上——"
晨霧裡,滿月般的弓弦嗡然一顫。
林嘯的聲音不高,一個字一個字,像從冰河底下撈出來的:
"動她一根頭髮的人——"
箭頭紋絲不動。
"我讓他,跪著爬下這座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