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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初雪落西山

2026-09-18 22:11:53 作者: 晚晚新風

  安安一口氣衝下半山腰,村裡的銅鑼聲已經炸開了。

  "哐——哐——哐——"

  鑼聲又急又亂,跟著是扯著嗓子的喊聲:"都出來!拿上傢伙!山里下來人了——好幾百號!"

  等安安喘著粗氣跑到村口,打穀場上已經黑壓壓聚了一大片人。鋤頭、糞叉、獵弓,凡是能攥進手裡的都攥上了。老人把孩子往身後拽,媳婦抱著娃往人堆里縮。

  "我在山樑上砍柴,親眼瞧見的!"敲鑼的漢子臉都白了,"隊伍從山樑排到山腳,數都數不清!"

  "是不是獨眼狼下山了?"有人聲音發顫,"我就說他上回露面沒安好心!"

  "幾百號人啊,"旁邊的漢子咽了口唾沫,"咱村這點存糧,還不夠他們塞牙縫的……"

  "老人娃兒回屋!把門閂上!"

  安安踮著腳往山口望。天陰得發灰,山樑上一條長長的隊伍正往這邊挪動,遠遠瞧著像一條黑線。

  "讓讓,讓讓——"

  人群從中間分開。輪椅碾過凍土,吱呀吱呀。林嘯披著舊棉襖,自己搖著輪椅過來了。

  "林先生!"大夥像抓住了主心骨,"您快拿個主意!"

  林嘯把輪椅停在人群最前頭,臉上竟還帶著笑:

  "都把鋤頭放下吧。這些人不是匪,是來幫忙的。"

  "幫忙?"老獵戶愣住了,"林先生,您咋知道?"

  "對啊,幾百號壯漢,萬一是來搶糧的——"

  "搶糧的不會挑大白天來,"林嘯抬手指了指山樑,"更不會走得這麼慢。你們瞧,隊伍停住了。"

  眾人眯眼一瞧,果然,那長隊走到離村口半里地就釘在原地不動了,只幾個人影脫隊往這邊來。

  安安跑到輪椅邊,仰起小臉:"爹爹,是獨眼叔叔!我認得他走路的架勢!"

  林嘯揉了揉她的羊角辮:"嗯,爹爹也認得。"

  來的果然是獨眼狼。

  他空著手,連腰刀都沒掛,身後跟著三五個漢子,也全空著手,只拎著大包小包。走到離人群十幾步遠,獨眼狼就站住了,把手裡的東西高高舉過頭頂:

  "老少爺們兒!別慌!我們不是來搶東西的——是來送禮的!"

  鋤頭沒放下,反而舉得更高了。

  "送禮?"有村民冷笑,"黃鼠狼給雞拜年!你們占山為王多少年了,這會兒裝的哪門子善人?"

  "就是!上回李四家丁鬧事,你們是幫了林先生,可一碼歸一碼!"

  獨眼狼也不惱,回頭一揮手,幾個手下把東西一件件攤開在凍土上——上好的狐皮、貉子皮,油亮的風乾鹿肉、狍子腿,一捆一捆碼得整整齊齊。

  "鄉親們聽我說!"獨眼狼扯開嗓子,"我這些弟兄,都是些沒活路的苦命人,落草是逼的。如今大夥商量定了,洗手不幹了!西山口外那片荒坡,我們開荒種地,自食其力!"

  "荒坡石頭比土多,種得出啥?"

  "石頭搬了就是田!"獨眼狼一拍大腿,"我們幾百號人,還怕搬不動幾塊石頭?"

  

  "說得比唱得好聽!"

  "我在這兒給鄉親們立誓!"獨眼狼一巴掌拍在胸口,拍得砰砰響,"從今往後,不踩村里一畝田,不拿鄉親一粒米!村里巡邏防匪,我們出人!打獵種地,我們出力氣!若有半句假話——"他獨眼一瞪,"叫我爛在這座山里餵狼!"

  人群嗡嗡地議論起來。

  安安仰著頭看獨眼狼。獨眼叔叔說話的時候,眼睛老往人堆後頭瞟,一瞟見輪椅上的爹爹,腰板"唰"地挺得筆直,嗓門都亮了幾分,活像背書給先生聽的學生。


  爹爹坐在輪椅上,慢慢點了點頭。

  獨眼叔叔那張凶臉,立馬笑開了一朵花。

  安安正納悶,鼻尖上一涼。

  一片雪花,正落在她鼻子尖上。

  "下雪了!"不知哪個娃先喊了一嗓子。

  鵝毛大的雪片一片追著一片,從灰濛濛的天上旋下來,眨眼工夫,房檐上、草垛上就落了薄薄一層白。

  方才還吵嚷的打穀場,忽然靜了。

  老獵戶仰著頭看天,看了半晌,臉色一點點沉下去:"今年的頭場雪……比往年早了小半個月啊。"

  "照這個下法,三五天就得封山。"

  "封了山,獵戶進不去,這一冬吃啥?"

  有人瞟了獨眼狼一眼,話裡帶刺:"村里存的糧,自個兒都不夠吃,如今又添幾百張嘴……"

  獨眼狼身後的幾個漢子臉漲紅了,低下頭去。獨眼狼梗著脖子:"我說過了!弟兄們的嚼用自己想辦法,絕不吃村里一粒米!"

  "你們寨里存糧夠吃幾天?"老獵戶問。

  獨眼狼嘴唇動了動,實話實說:"……撐死一個月。"

  "一個月之後呢?"老獵戶把獵弓往地上一杵,"雪一蓋山,狍子野鹿全躲進深山老林,雪地里連蹄印都尋不著,你上哪兒想辦法去?"

  "這……"獨眼狼卡了殼。

  "除非趕在大雪封山前,進山獵最後一批!"老獵戶嘆了口氣,"可這雪一下,牲口早躲沒影了,全憑運氣。"

  人群又嗡嗡起來,這回,是愁的。

  "我知道狍子在哪兒!"

  一隻小手"唰"地舉得高高的。

  安安從輪椅後頭蹦出來,又蹦了兩下,好讓所有人都看見她:"我帶大夥去找狍子群!保證讓全村人,還有獨眼叔叔的弟兄們,都攢夠過冬的肉!"

  打穀場靜了一瞬,隨即炸開了鍋。

  "對呀!咱村有小神女!"

  "小神女開了口,山裡的牲口還能藏得住?"

  也有人遲疑:"萬一尋不著……"

  "小神女啥時候失過手?上回那窩野豬——"

  還有媳婦擔心:"雪這麼大,娃進山凍壞了咋整……"

  安安才不怕。她兩根手指往嘴裡一含,"咻——"吹了聲長長的口哨。

  山樑的雪霧裡,撲稜稜飛下來幾隻山雀,繞著她頭頂打了個旋,落在她攤開的小手掌上,嘰嘰喳喳,你一言我一語。

  安安歪著腦袋聽,越聽眼睛越亮:

  "山雀說啦——後山背風的窪地里,窩著一大群狍子,三十多隻!東邊老松林還有野鹿,踩著新雪印子就能尋著!"

  "三十多隻!"獵戶們的眼睛全亮了。

  獨眼狼一步跨上來:"人手夠不夠?我挑五十個手腳麻利的弟兄,幫著下套子、扛獵物!"

  "夠!咋不夠!"這回沒人再推辭了。

  林嘯給安安把斗篷帶子繫緊,拍了拍她的小腦袋:"跟著叔伯們,不許亂跑。"

  "知道啦,爹爹!"安安脆生生地應著,轉身沖人群一揮小手,"帶上弓箭繩索,跟我走——"

  獵戶們呼啦啦跟上來,獨眼狼點的五十個壯漢扛著繩子扁擔跟在後頭,長長的隊伍踩著頭一場新雪,浩浩蕩蕩進了山口。

  雪越下越大,林子裡白茫茫一片。

  安安走在最前頭,深一腳淺一腳,正辨認著山雀指的方向——

  "嗷嗚……"


  林子深處,忽然傳來一聲虎嘯。

  不,不是嘯。那聲音又低又長,打著顫,像誰在雪地里哭。

  "是虎!"獵戶們齊刷刷停下腳步,弓箭瞬間上了弦,"聽這聲兒,就在前頭!"

  隊伍一下子僵在雪地里。

  安安卻豎起了耳朵。

  這聲音……咋聽著這麼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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