轟隆聲滾到半山腰,又順著山谷盪開,驚得林子裡的鳥撲稜稜飛起一片。
林嘯站在坡上,眯眼聽了片刻,忽然偏過頭,朝不遠處使了個眼色。
獨眼狼正蹲在一塊青石上啃乾糧,接到眼色,那隻獨眼一眯,把剩下的半塊餅往懷裡一揣,大步走了過來。村民們見他過來,不自覺地往兩邊讓了讓。
"聽這動靜,"林嘯聲音壓得極低,"重車,車隊,往京城方向去的。"
"重車?"獨眼狼舔了舔後槽牙,"這條破道一年到頭走不了三輛車——"
"魏宏的壽禮。"林嘯望著山腳那一線越揚越高的黃塵,"他的壽辰近了,各地官員孝敬的東西,都趕著這幾天進京。"
獨眼狼的獨眼倏地亮了亮,又倏地壓了下去:"太師府的車隊,護衛少不了。"
"所以得去看看。"林嘯回頭,"張橫。"
張橫快步過來:"咋了?"
"帶鄉親們繼續打獵,套子照下,別往山腳去,別出聲。"林嘯頓了頓,"我們去山口看一眼就回。"
"要我跟嗎?"張橫皺眉。
"人多惹眼。"林嘯已經解下背上的獵弓塞進樹洞,從包袱里扯出件粗布外衫套上。獨眼狼也卸了刀,換下那身扎眼的皮甲,兩個人眨眼間就成了兩個再普通不過的山裡莊稼漢。
安安拽住林嘯的衣角:"爹爹,安安也去!"
"安安留下。"林嘯揉了揉她的腦袋,"幫張叔叔看著狍子,爹爹去去就回。"
安安鼓了鼓腮幫子,還是乖乖點了頭。
魏宏。她記得這個名字,就是把爹爹害得好慘好慘的那個大壞蛋。她踮著腳,看著兩個大人一前一後鑽進林子,往山口去了。
"好了小神女,"張橫搓著手回來,"人走了,咱們這獵,還打不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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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安安轉過身,衝著林子脆生生喊了幾聲。
撲稜稜——兩隻喜鵲落在她面前的樹枝上,歪著腦袋看她。一隻松鼠從樹洞裡探出半個身子。
"喜鵲姐姐,麻煩你們飛到天上去,幫我看著狍子往哪兒跑。"安安仰著小臉,"松鼠哥哥,你叫上你的弟兄們,到那一頭的草叢裡鬧騰,把狍子往套子那邊趕,好不好呀?"
喜鵲喳喳兩聲,展翅上了天。松鼠尾巴一甩,哧溜鑽進草叢。不一會兒,草坡那一頭的灌木叢窸窸窣窣響成一片。
張橫看得直樂:"得,連攆山的功夫都省了。"
他帶著村民貓著腰,在下風頭一字排開,守著早就下好的十幾個繩套。
草坡上,狍子群又抬起了頭——這一回,身後的草叢裡又是響動又是灰影,像有什麼東西成群結隊地撲過來。頭狍子咴地一聲,掉頭就跑,一群狍子撒開蹄子,順著喜鵲在天上指引的方向,一頭扎進了下風頭。
"收!"張橫一聲低吼。
繩套嗖嗖收緊。六隻肥碩的春狍子被絆了個正著,在草地上撲騰。
"中了!中了六隻!"村民們從藏身處蹦出來,嗓子都劈了。
喜鵲在天上兜了一圈,又落回來,衝著安安喳喳直叫。
"喜鵲姐姐說,那邊背陰坡的兔子全出洞曬太陽啦,一隻只肥得跑不動!"安安小手一揮,"走!"
村民們拎著網兜摸過去,果然,一窩窩野兔趴在洞口,吃得肚兒溜圓,被堵了個正著。你一隻我一隻,不多時就逮了二十多隻,個個肥得墜手。
半路上,一隻胖竹鼠從竹根下探出腦袋,衝著安安嘰嘰叫。
"它說它家的筍剛冒尖,最嫩最嫩。"安安翻譯完,又補了一句,"它讓咱們輕點挖,別踩塌它的洞,還要給它留兩根。"
"留!必須留!"村民們笑得直不起腰。
一筐春筍挖得冒了尖,順道還挖了半筐剛冒頭的嫩藥苗,齊齊整整碼在背簍里。
獵物在坡地上擺開,村民們圍成一圈,掰著指頭算帳。
"六隻狍子,這膘情,一隻到鎮上少說賣八百文,六六四千八……"
"兔子二十三隻,一隻三十文往上,又是小一貫……"
"還有這一筐筍、半筐藥,藥鋪開春正收鮮貨——"
"夠了夠了!"一個村民一拍大腿,"全村的種子錢都夠了!還能富餘出娃娃們的筆墨紙硯!我家狗蛋念書的念頭,總算不用斷了!"
不知是誰先起的頭,村民們呼啦啦圍到安安面前,齊刷刷彎下腰,深深鞠了一躬。
"小神女,多謝你!"
"去年冬天靠你,今年開春還靠你,你這是給咱全村送福氣來了!"
安安嚇了一跳,小臉騰地紅透了,連連擺手:"使不得使不得!是喜鵲姐姐和松鼠哥哥幫的忙,還有竹鼠……"
張橫在旁邊哈哈大笑:"大夥給你鞠躬,你倒把功勞全分給長毛的了。"
安安紅著臉,擠到張橫身邊,扯了扯他的袖子,指著剛剝好的狍子:"張叔叔,幫安安割一條裡脊,要最嫩最嫩的那條!"
"要這個做啥?"
"給爹爹燉湯!"安安仰著臉,眼睛亮晶晶的,"爹爹的身子要補,狍子湯最補啦!"
"成!"張橫手起刀落,割下一條嫩得發粉的裡脊,拿洗淨的大闊葉包了兩層,塞進安安手裡,"拎好咯。"
安安把肉往懷裡一抱,撒腿就往山口跑。
山風呼呼地從耳邊過,懷裡的裡脊還帶著溫熱。跑到山口附近,她放輕了腳步,剛要喊"爹爹"——
聲音卡在了嗓子眼。
林嘯和獨眼狼蹲在一棵老松樹後頭,探著半個身子,一動不動。
安安順著他們的目光望過去。
山腳下的官道上,馬車一輛接著一輛。車廂上蒙著厚厚的油布,捆著紅繩,壓得車輪吱呀作響;騎馬的護衛一前一後,甲葉子在春日底下泛著冷光。車隊從山道這一頭排到那一頭,長得望不見尾。
爹爹的背繃得筆直,像一張拉滿的弓。
獨眼狼蹲在旁邊,那隻獨眼一眨不眨。
兩個人誰都沒有說話。
安安抱緊了懷裡的狍子肉,一步一步蹭過去,小聲喊:"爹爹?"
林嘯回過頭。看見是她,他眼底的什麼東西飛快地沉了下去,可眉頭沒有鬆開。他朝安安伸出手,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過來,蹲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