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百條漢子釘在坡地上,你看我,我看你。
"大哥?"
"大哥,你的刀!刀掉了!"
身後亂鬨鬨的,腳步聲、甲葉聲、粗重的喘氣聲攪成一團。有人試探著往前挪了半步,又縮回去——大哥的刀,睡覺都壓在枕頭底下的刀,此刻躺在春草里,大哥看都不看一眼。
獨眼狼聽不見。
三百人的吵嚷像隔了一層水,嗡嗡的,進不了耳朵。他僅剩的那隻左眼,死死釘在柵欄門口那張臉上。
眉骨。
舊疤。
斜的,三寸長。
"大哥!"人群里擠出個滿臉橫肉的漢子,扯著嗓子喊,"殺人的就藏在村里!兩個弟兄的屍首還在林子裡躺著,血都沒幹!你倒是下令啊!"
"對啊大哥!"
"都他媽閉嘴!"
山貓一聲低吼,把後頭的話全截了回去。他站在人群最前頭,一雙眼睛卻不在弟兄們身上——他直勾勾盯著柵欄門口那個坐輪椅的人,攥著刀柄的手背上,青筋一根一根跳起來。
"山貓哥,你——"
"閉嘴。"山貓的聲音啞得發緊,"都睜大眼睛,看著。"
看什麼?
沒人知道看什麼。
獨眼狼知道。
他盯著那道疤,腦子裡"轟"的一聲,北境的雪就下來了。
那年他二十出頭,殺紅了眼,追一股潰兵追出去十幾里,回頭一看,身邊一個人都不剩,七八個北狄騎兵圍著他兜圈子,像狼圍著一頭獨羊。
槍桿斷了,刀卷了刃,雪灌進靴子,腳趾凍得沒了知覺。
他想,完了。
雪幕里就在這時撞出來一騎。高頭大馬,馬上一人一槍,槍尖雪白,七八個騎兵叫那一桿銀槍挑得跟下餃子似的往下滾。
斜刺里,最後一個北狄人貼著地皮躥起來,馬刀直奔他的脖子。
他躲不開了。
馬上人橫里一沉肩,硬生生替他吃了這一刀。刀口從眉骨豁過去,血"嘩"地糊了半張臉。
"將軍!你的臉——"
"閉嘴。"那人一把將他拎上馬背,聲音比雪原上的風還穩,"有我在,你死不了。"
那一刀,離眼睛只差半寸。
軍醫要縫,他拿袖子抹了把血:小傷,縫什麼縫。轉身又去點兵了。
那道疤就這麼留在了他眉骨上,三寸,斜著,像誰拿刀在他臉上刻了個記號。
獨眼狼記了它一輩子。
他的視線哆嗦著往下挪。
輪椅的扶手上,搭著一隻左手。
左手拇指上——一枚狼牙扳指,磨得發亮,叫日頭一照,黃瑩瑩的。
他的心"咚"地撞在肋骨上。
那是他瞎了右眼那年。
軍帳里,軍醫說,命保住了,眼保不住。他躺在鋪上聽外頭操練的號子,覺得自己成了廢人:一隻眼的兵,還上什麼陣?
半夜,他揣了把短刀溜出營,一個人鑽進雪林子。兩天後回來,渾身是血,手裡拎著顆狼頭。他撬下狼嘴裡最長那顆牙,就著磨刀石磨了七天七夜,磨成一枚扳指,托在掌心裡去見將軍。
"將軍。"他舉過頭頂,頭不敢抬,"我這隻眼廢了,配不上你的兵了。這狼牙你收著,往後你上陣,就當……就當我還跟著你。"
將軍接過扳指,當著他的面套上左手拇指,試了試,不緊不松。
"胡說八道。"將軍說,"當兵用的是眼嗎?用的是心。"他抬手拍了拍他的肩,"滾回營去。你的命是我撿回來的,我沒讓你廢,你就不許廢。"
打那天起,這枚扳指再沒離開過將軍的左手拇指。開弓用它,點將用它,弟兄們都說,將軍戴著一頭狼上戰場。
也是打那天起,軍中弟兄開始管他叫——獨眼狼。
三年了。
他找了這個人整整三年。
消息傳來那天,說林嘯通敵,滿門抄斬,屍首丟在城西亂葬崗。他不信。他一個人摸進京,在亂葬崗翻了三天三夜,屍首翻了一具又一具,十根手指凍得沒了知覺——沒有。沒有將軍。
他爬出亂葬崗,逢人就說將軍沒死,人人當他瘋了。
他沒瘋。一桿銀槍挑遍北狄、北狄人聽著名字就腿軟的人,怎麼可能死在"通敵"兩個字上?怎麼可能死了連屍首都尋不著?
可老天爺跟他開了個多大的玩笑。
他找了三年的將軍,就在他眼皮子底下。
這些日子,他見過這個"啞叔"不止一回。村里,山口,頭一回照面他心裡就咯噔一下——眉眼太像了。那人話不多,眼神沉得像口井,他還琢磨過,一個村夫,身上哪來的兵味兒。
可他不敢認。
他記憶里的將軍騎高頭大馬,一桿銀槍,往陣前一站,千軍萬馬都得退半步。眼前這個人呢?粗布衣裳,木輪椅,住在山腳下的破廟裡,帶著個五歲的女娃過日子,村里人管他叫——啞叔。
號令三軍的將軍,被人叫啞叔。
他把那點疑心一遍一遍摁下去:不是。不可能。長得像的人多了。
他是不敢認。認了,就得承認他的將軍成了這副模樣;認了,就得承認人家在他眼皮子底下受了三年的罪,而他獨眼狼,瞎的何止一隻眼。
還有剛才。
剛才他隔著二十步,罵人家"瘸子"。
他說,先拿你祭旗。
他舉著刀,朝他沖——
獨眼狼胃裡一陣翻江倒海。他這輩子殺人無數,頭一回知道自己幹了件什麼事:他差點把刀,遞到他的將軍面前。
"大哥到底咋了?"
"不管了!弟兄們的仇不能就這麼算了,跟我——"
人群里有人按捺不住,提刀就要往前拱。
山貓一把攥住那人的後領,拽得他一個趔趄:"我說了——看著!"
柵欄門口,那人自始至終沒動。
他安安靜靜坐在輪椅里,任他看。日頭把那張臉照得半明半暗,那道舊疤亮得刺眼,像特意要讓他看個夠。
看了很久,那人搭在扶手上的左手動了動,拇指緩緩捻過那枚狼牙扳指,一下,又一下。
"三年了。"他開口,聲音啞的,不高,一字一字砸進人心裡。
頓了頓,又添了半句:
"連刀,都拿不穩了。"
就這麼一句話。
獨眼狼腦子裡"嗡"的一聲,最後一點僥倖,碎得乾乾淨淨。
膝蓋一軟——
"噗通!"
二百來斤的漢子直挺挺砸跪在草地上,膝蓋搗進帶泥香的春土裡,砸出兩個坑。
"大哥?!"三百人齊刷刷一抖。
獨眼狼聽不見了。
他彎下腰,額頭重重磕在草地上——
"咚!"
第一個頭,磕給北境雪原上那一刀。
"咚!"
第二個頭,磕給那枚磨了七天七夜的狼牙。
"咚!"
第三個頭磕下去,他半天沒抬起來。春草扎著額頭,泥土的腥氣往鼻子裡鑽,他肩膀一聳一聳,喉嚨里滾出一聲啞得不像人聲的嘶吼——
"將軍——!!"
撕心裂肺。
像把三年的雪、三年的亂葬崗、三年的不敢認,全從胸膛里生生撕了出來,吼得山坡上回音亂撞。
"將軍……"他頭抵著草葉,滿臉的土混著淚,糊成一團,聲音碎得不成調,"我找你……找了你三年啊……"
坡地上靜得嚇人,只剩風過草葉的沙沙聲。
三百條持刀的漢子釘在原地,一動沒動。有人張著嘴,有人刀舉在半空忘了放下,眼珠子瞪得溜圓,看看跪在地上的大哥,又看看柵欄門口那個坐輪椅的人。
那把鋼刀還躺在春草里,被日頭照得明晃晃的。
沒有一個人,敢去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