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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星火初燃時

2026-09-18 22:12:28 作者: 晚晚新風

  "弟兄們——!!"

  獨眼狼通紅著獨眼,這一聲幾乎是從胸腔里撕出來的。

  三百條漢子胸膛里那口憋了三年的氣,轟的一聲,全炸了。

  "願隨將軍——赴湯蹈火——!"

  不知是誰先起的頭,三百條嗓子緊接著擰成一股:

  "萬死不辭——!!"

  聲浪撞上對面的山壁,又彈回來,一層疊一層往山谷里滾。老林子裡歇晌的宿鳥撲稜稜炸起黑壓壓一片,剛冒芽的枝條簌簌地抖。柵欄後頭,攥著鋤頭獵弓的村民們張著嘴,半天忘了合上——他們只知道小神女的啞爹不是凡人,可誰能想到,能讓三百個刀頭舔血的漢子跪成一片的,是這尊神。

  同一聲吶喊,順著春風滾下山去的時候,官道上那支壽禮隊伍正挪到山腳的拐彎處。

  "停、停一下!"押隊的把總猛地勒住馬,豎著耳朵,臉色發白,"什麼動靜?"

  身邊的兵卒脖子一縮:"回把總,像、像是打雷……"

  "放屁!大晴的天,哪來的雷!"把總仰頭看山。林濤一陣接一陣,隱隱還有人聲滾下來,嗡嗡的,像整座山都在響。他喉結上下滾了滾,"莫不是……山崩?西山要塌了?!"

  這話一出,整支隊伍炸了鍋。

  "山崩了——!"

  "快走啊!"

  馬夫們手裡的鞭子掄圓了往騾馬身上招呼,十幾輛綁紅綢的大車被趕得轆轆狂奔,車裡的禮盒瓷器撞得叮噹亂響,也顧不上心疼。把總一馬當先躥出去老遠,回頭還扯著嗓子罵:"都他娘的快點!磨蹭什麼!"

  一口氣跑出五六里,回頭望不見西山的影子了,隊伍才敢慢下來。把總抹了把冷汗,心有餘悸:"邪性……這西山,邪性得很。"

  坡上,林嘯抬起右手。

  

  方才還震得山響的三百條嗓子,齊刷刷收住,靜得能聽見春風過草的聲音。

  "都起來。"

  沒人動。

  獨眼狼跪在最前頭,仰著臉,獨眼裡的淚還沒幹。他往前膝行兩步:"將軍,今日俺瞎了眼,聽信讒言,點兵圍了村子,驚了您,驚了小神女。您降罪,俺領。"

  "降罪?"林嘯看著他,"三年前你們從屍堆里爬出來,沒人收屍,沒人給名分,像野狗一樣躲到今天。要降罪,也該是我這個當將軍的先領。"

  獨眼狼鼻子一酸。

  "起來。林家軍的兵,不興跪著說話。"

  三百人這才轟然起身,衣角甲葉一陣亂響。

  林嘯目光緩緩掃過這三百張臉——有缺指的,有帶疤的,有鬢角花白的。他開口:

  "從今日起,西山沒有山寨。"

  人群一靜。

  "有的,是兵。是林家軍。"

  三百人的胸膛,齊刷刷挺了起來。

  "頭一道將令。獨眼狼聽令。"

  "屬下在!"獨眼狼抱拳,吼得震天響。

  "這營新軍的統領,你來當。"

  獨眼狼愣住,抬手指著自己鼻子:"俺?!"他把頭搖得像撥浪鼓,"將軍,不行不行,俺就是個殺才,大字不識一籮筐,讓山貓干,他心眼多——"

  "山貓有山貓的差事。"林嘯打斷他,"三年,三百個散了的人,是你一個一個從死人堆邊上找回來的。這份本事,識多少字都換不來。"

  獨眼狼張著嘴,喉嚨里"咯"了一聲,那隻獨眼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了。他"咚"地一拳砸在自己胸口:"俺這條命——往後就是將軍的!"


  "山貓。"

  人群里閃出一個精瘦漢子,三步並作兩步上前,單膝點地:"屬下在。"

  "斥候隊正。西山營的眼睛耳朵,都交給你。"

  山貓卻沒急著領命。他抬起眼,遲疑了一瞬:"將軍,屬下斗膽,先問個煞風景的。"

  "講。"

  "三百張嘴,糧從哪兒來?"山貓掰著手指頭,"弟兄們的刀,十把里六把卷了口;寨里的存糧,滿打滿算撐倆月。從前落草,缺了就去'借'……"他頓了頓,把那個"搶"字咽了回去,"如今成了兵,總不能再去'借'。仗還沒打,人先得吃飯。"

  人群里有人倒吸涼氣——剛歸順,就敢跟將軍算細帳。

  林嘯卻笑了。三年來,他頭一回笑出聲。




  山貓眼珠一轉,精光乍現:"魏宏的壽禮隊!"

  "十幾大車,件件是民脂民膏。"林嘯緩緩道,"這樣的東西,躺在太師府的庫房裡是贓銀,到了咱們手裡,就是軍資。"

  "將軍的意思是——"

  "盯死它。"林嘯豎起三根手指,"摸清三件事:走的哪條路、多少護衛、夜裡在哪兒落腳。摸清楚了,回來等我的令——不搶在路上,要取在它最松的地方。"

  獨眼狼在旁邊聽得抓耳撓腮,一拍大腿:"妙啊!太師老兒貪的銀子,取出來花,這叫替天行道!"

  "是取,不是搶。"林嘯掃他一眼,"這就要說第二道將令——軍紀。"

  他的聲音沉下來,滿場跟著一肅。

  "從今日起,西山營不許動百姓一粒米、一根針。山口外那片荒坡,開出來,種地。農時下地,閒時操練,陣型戰法一樣不許撂。誰管不住自己的手——"

  "俺先剁了他的手!"獨眼狼搶著把話接過去,回身衝著三百弟兄一瞪眼,"都聽清了沒有?!往後誰敢動村里一根草,別怪俺翻臉不認人!"

  "還有最要緊的一條。"林嘯道,"今日這一嗓子,是西山營最後一回出聲。從明日起,山下的人只許看見農戶、獵戶,看不見兵。"

  山貓心領神會,抱拳:"屬下這就去排。崗哨往林子深處收,明哨改暗哨,弟兄們分三撥扎——人多的扮佃戶開荒,人少的扮獵戶串村。任誰來踩盤子,都看不出西山藏著一營兵。"

  林嘯點頭。這山貓,一點就透。

  "最後,再挑兩路人。"

  他望向北方,春風把鬢角的白髮吹起來。

  "一路,去北境。咱們的人散在各處的,不止這三百——找到一個,帶回來一個。告訴他們,將軍還活著,旗,還沒倒。"

  獨眼狼猛地抬頭:"將軍!北境還有弟兄?!"

  "林家軍當年幾千號人,"林嘯道,"總不止剩下你們這些。"

  人群一陣騷動,多少人的眼眶又熱了——原來不是只有他們,原來散在天底下的弟兄,都還有家可回。

  "另一路,"林嘯收回目光,一字一字,"進京城。"

  連山貓都屏住了呼吸。

  "只探,不動。"林嘯的聲音壓得很低,卻字字砸進人心裡,"魏宏這三年做了什麼,見了什麼人;他的銀子從哪兒來,往哪兒去;當年那樁舊案,經手的人如今都在哪兒——一條一條,全給我攢起來。攢到有一天,把這些東西一樣一樣擺出來,把他釘死在金殿上。"


  風過草坡,三百人鴉雀無聲,只有一雙雙眼睛裡的火,越燒越旺。

  "爹爹!"

  一個奶聲奶氣的嗓音,把滿坡的殺氣沖開一道縫。

  安安不知什麼時候從柵欄那邊擠了過來,吧嗒吧嗒穿過人群,一路小跑到輪椅邊,小臉紅撲撲的。她學著叔叔們的樣子,踮起腳,把小拳頭舉過頭頂,使勁憋出一句:

  "萬死……萬死不辭!"

  四個字咬得磕磕絆絆,尾音還打著飄。

  三百條漢子先是一靜,隨即哄堂大笑,笑著笑著,前排那個缺指的老兵又抬袖子抹了把臉。

  獨眼狼咧著大嘴逗她:"小神女,赴湯蹈火,你也去?"

  "安安也去!"小丫頭把胸脯一挺,理直氣壯,"爹爹去哪兒,安安就去哪兒!"

  "好!"獨眼狼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將軍您聽聽!咱們西山營,最小的兵都齊了!"

  林嘯低下頭。

  小丫頭正仰著臉看他,一雙眼睛亮得像山泉水洗過的黑葡萄,裡頭滿滿當當裝著的,全是驕傲——好像她爹爹不是坐在一張吱呀作響的舊木輪椅上,而是立馬橫槍,站在千軍萬馬的點將台前。

  林嘯伸出手,把她撈上膝頭。小丫頭順勢靠進他懷裡,抓起他一根手指頭攥著,得意洋洋地沖滿坡的叔叔們晃腦袋。

  日頭偏西,坡地上的人散了。獨眼狼點起人馬回寨挪營,一路走一路吼著新定的軍紀;山貓挑了幾個腿腳利索的弟兄下山,臨走時那張精瘦的臉上看不出表情,眼睛裡卻有光。

  林嘯坐著輪椅,慢慢往破廟去。走到半坡,他停了一停,回頭望了一眼。

  西山連綿,一層青過一層。往東,官道像一條灰白的帶子,繞過山腳,蜿蜒著沒入天邊——那條路的盡頭,是京城。

  三年了。他原以為自己會爛在這山里,爛成一把沒人認得的枯骨。可今天,三百雙眼睛裡的火,把他這把枯骨重新點著了。

  這點火如今還弱,攏共三百來人,藏在深山裡,連聲都不敢出。

  可火星子不怕小,怕的是沒人護著。只要護住了,焐熱了,撒出去——總有一天,它要燒過這連綿西山,燒進那道高高的城牆,把朝堂上那些魑魅魍魎,連皮帶骨,燒個乾淨。

  "爹爹?"安安仰起小臉,"你在看什麼呀?"

  "看路。"林嘯收回目光,摸了摸她的頭頂,"回家。"

  輪椅吱呀吱呀,碾過廟門前剛冒頭的春草。

  春風正好,穿過破廟低矮的屋檐,檐角那隻舊銅鈴被吹得輕輕晃起來——叮鈴,叮鈴鈴。

  安安豎起耳朵:"爹爹,鈴響啦。"

  "嗯。"林嘯仰頭看了一眼那隻銅鈴,又看了一眼東邊天邊燒起來的晚霞。

  "起風了。"

  "風大嗎?"

  他望著那條通往京城的路,望了很久。

  "會大的。"

  銅鈴叮鈴,叮鈴,一聲追著一聲,順著春風,傳出老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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