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鬧哄哄地往村東頭涌。
兩個膀大腰圓的漢子把李四從地上拽起來,拿麻繩把他和三個假差役串成一串,像串了一串螞蚱。
"押里正家去!"
"明兒一早讓里正寫狀子,送鎮上!"
李四的褲帶斷了,只能兩手提著褲子走,一路走一路哭:"叔!嬸!我鬼迷心竅!我賠肉還不成嗎——"
"呸!"先前扔菜葉的婦人又啐了一口,"假腰牌都敢刻,留著跟里正哭去!"
火把連成一串,晃晃悠悠遠了,笑聲罵聲順著巷子飄出去老遠。
安安站在院門口,拍了拍手上的土,剛要轉身回院——
頭頂的槐樹枝"簌"地一響。
"吱吱!吱吱吱!"
她一抬頭,是那隻花松鼠。上回蹲在牆頭上,跟她講哪道樑上有泉眼、哪面坡下有獾洞的,就是它。
花松鼠是白天才出來活動的物兒,這大半夜的還在外頭蹦,尾巴炸成一朵大花,倒掛在樹枝上急得直打轉。
"怎麼啦?"安安踮起腳。
花松鼠"嗖"地竄下來,落在她肩上,兩隻前爪揪住她的發梢,使勁往西邊扯。
"西邊?深山裡?"安安被扯得歪了歪腦袋。
"吱吱吱!"花松鼠連比帶劃,一通急叫。
安安聽著聽著,眉頭一點點皺起來。
"你是說……深澗那邊的懸崖上,長著一種藤子,紅得像血?"
花松鼠使勁點頭。
"有好多穿黑衣裳的人,在那兒轉悠?"
再點頭。
"還挖了坑、下了套子,把過去採藥的山民抓走了?"
花松鼠點頭點得腦袋都要掉了,掰著爪子比了個數。
"三個?抓了三個?"
"吱!"
安安倒吸一口涼氣,壓低聲音:"從哪兒走?那地方在哪兒?"
花松鼠跳上牆頭,屁股一扭一扭地比方向——出村往西,採藥人走的那條道,翻過兩道山樑,再往深處去,有一道深澗,澗邊上戳著一面大崖,崖尖斜挑出來,像老鷹的嘴。
"老鷹嘴……"安安喃喃。
她聽村裡的獵戶講過,那地方崖陡得連山羊都站不住,人走到澗邊上腿肚子都打顫,採藥人寧可多繞一天的路,也不肯往那邊去。
"藤子長在崖上?"
"吱!"花松鼠比劃:半截崖腰上,紅藤子一掛一掛垂下來,風一吹,像一道血帘子。
"黑衣人是衝著藤子去的?"
花松鼠搖頭,又點頭,急得直蹦。它說那些人臉上蒙著布,腰裡掛著刀,在崖底下挖坑,坑上蓋著草和土,一踩就塌,還拉了網。誰來採藥,就抓誰。抓了的人捆成一串,押去哪兒,它沒敢跟。
"那幾位採藥的叔伯……"安安攥緊了小拳頭,"還活著嗎?"
花松鼠點點頭,又指指西邊:坑還在挖,人還守著,今夜裡崖下還點著火把呢。
"紅得像血的藤子……"安安小聲念叨著,只覺得心裡突突地跳。
"紅藤?!"
背後突然炸起一個聲音,又急又沉。
安安回頭。陳大夫不知什麼時候站在了兩步開外,肩上還挎著藥箱——想是聽見村里鬧騰,出來瞧過熱鬧,正往回走。
老頭兒一雙眼睛瞪得溜圓:"丫頭,你方才說什麼紅藤?"
"花松鼠說的呀。"安安指著肩上的松鼠,"它說老鷹嘴的崖上,長著一種藤子,紅得像血一樣……"
話沒說完,"咣當"一聲,藥箱砸在了地上。
陳大夫搶上一步蹲下來,兩手抓住安安的肩膀,聲音都變了調:"紅得像血?藤蔓是不是小拇指粗細,葉子像心形?撕開藤皮,裡頭的汁子也是紅的,滴在石頭上,像血珠子?"
安安被他抓得一愣,扭頭去看花松鼠。
花松鼠眨眨眼,點了點頭。
"它點頭了……爺爺,是。"
"龍血藤……"陳大夫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嘴唇直哆嗦,"真的是龍血藤……長在西山了……"
"爺爺,龍血藤是什麼呀?"安安也跟著蹲下來,撿起藥箱抱在懷裡。
陳大夫扶著膝蓋喘了好幾口氣,才啞聲開口:"是藥。是普天底下最難得的一味藥。"
"我從前在京里,太醫院的藥檔上見過它的名。三十年,送進宮的龍血藤攏共不到小臂長的一截——還是採藥人拿命換的。下去七個人,上來兩個。"
"它……能治什麼病呀?"
陳大夫看著她,一字一字地說:"解絕脈散。天底下的絕脈散,只有拿它做藥引,才解得開。"
"絕脈散又是什麼?"
"是這世上最陰損的毒。"陳大夫的聲音壓得極低,像怕夜風聽了去,"中了這毒的人,先壞嗓子,再爛筋脈,毒一日一日往心脈里鑽。頭幾年拿藥壓著,看著跟好人一樣——可是丫頭,壓,是壓不住的。壓到壓不住的那天,毒一翻身,就是要命的。"
安安心裡"咯噔"一下。
這些日子,陳爺爺隔三差五就往家裡來,藥罐子在灶上咕嘟咕嘟,熬出來的湯藥黑得像墨。爹爹每回喝完,眉頭都要皺上半天,還背著她把碗底的藥渣悄悄倒了。
"爺爺。"她仰起小臉,聲音有點抖,"我爹爹中的,是不是就是這種毒?"
陳大夫沒答話。
他猛地從地上爬起來,一把抓起藥箱,另一隻手抄起安安,大步流星往院裡走:"你爹爹呢?!"
屋裡還點著油燈。
林嘯靠在炕頭坐著,腿上搭著安安那件扯破了袖口的小襖,手裡捏著針線。門"砰"地被撞開,他抬頭,看見陳大夫抱著安安衝進來,臉白得像紙,便放下針線,撐著炕沿要起身。
"別動。"
陳大夫把安安往炕上一放,兩步跨過去,抓起林嘯的手腕,三根手指搭了上去。
屋裡一下靜了。
安安抱著膝蓋坐在炕沿,大氣不敢出。她看見陳爺爺的手指在爹爹腕子上按了很久,又挪了一寸,再按。燈芯"噼啪"爆了個燈花。
"換這隻。"
林嘯把另一隻手遞過去。
陳大夫按著按著,眉頭越擰越緊,擰成一個疙瘩。他忽然伸手翻開林嘯的眼皮看了看,又兩指按上他的頸側。那隻手,抖得不像個行醫幾十年的人。
"夜裡心口發緊,像壓了塊石頭?"
林嘯看了他一會兒,慢慢點頭。
"後半夜盜汗,能把中衣濕透?"
又點頭。
"今兒……"陳大夫頓了頓,"咳過血沒有?"
林嘯的目光往安安那邊飄了一下。
安安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林嘯沒吭聲,把眼神收回來,極輕、極輕地,點了一下頭。
安安"哇"地一聲差點哭出來,又死死捂住嘴——爹爹咳了血。爹爹咳了血,瞞著她。
陳大夫鬆開手,往後退了半步。
他那張臉,先前是白,這會兒是灰敗,像一下子老了十歲。
"爺爺……"安安的聲音發顫,"我爹爹他……"
"三年。"陳大夫像沒聽見,喃喃道,"我拿草藥給你壓了三年,壓到今天,壓不住了。"
他轉過身,看著炕上的林嘯,嗓子啞得厲害:"殘毒已經拱到心脈邊上了。我這身本事,我箱子裡這些藥,往後只剩一件事——讓你疼得輕些。"
"還有多少日子?"安安聽見自己的聲音,小小的,抖得不成樣子。
陳大夫閉了閉眼。
"最多……半個月。"
燈花又爆了一下。
倒是林嘯先動的。他伸出手,把安安攬進懷裡,粗糙的手掌在她背上一下一下地拍,像哄一個更小的娃娃。
"不哭。"他啞著嗓子,擠出兩個字。
安安把臉埋進爹爹的衣襟,眼淚一下子湧出來,把那片粗布洇濕了一大片。她哭得不響,肩膀一抽一抽的。陳大夫別過臉去,抬手抹了一把眼睛。
哭了沒一會兒,安安猛地抬起頭來。
"爺爺。"她眼睛通紅,鼻頭通紅,聲音卻忽然穩了,"龍血藤。你方才說,龍血藤能解絕脈散。"
陳大夫苦笑:"是能解。可丫頭,你曉得那藤子長在什麼地方?千丈的懸崖,猴子都攀不住。崖底下還——"他頓了頓,"藥檔上寫著,龍血藤生處,必有巨蟒相守。那東西吸了藤子的藥性,粗得像房梁,一口能吞下半個人。歷朝歷代,多少人去采,回來的沒幾個。"
"老鷹嘴那兒,還有好些蒙臉的黑衣人。"安安說,"挖了坑,拉了網,抓走了三個採藥的山民,今夜裡還守著。"
"所以那地方去不得。"陳大夫斬釘截鐵,"誰去,誰死。"
炕上,林嘯撐著身子坐直了些。
他看著安安,喉嚨里擠出幾個沙啞的字,一字一頓:
"不許去。"
安安沒答話。
她從爹爹懷裡掙出來,跳下炕,一步一步走到門口。
夜風從山那邊吹過來,涼浸浸的。她抬起頭,往西邊望——
村子貼著山腳,出村一條採藥的小路,鑽進黑黢黢的山林。再往裡,一道山樑壓著一道山樑,一重比一重黑。黑到最深的地方,那道山影伏在夜色里,像趴著一頭望不到頭的巨獸。
老鷹嘴,就在那最深的一道影子裡。
花松鼠不知什麼時候竄上了她的肩頭,順著她的目光望過去,輕輕"吱"了一聲。
安安攤開手,讓它跳上來,攏到胸口,摸了摸它毛茸茸的腦袋。
她數著爹爹剩下的日子,聲音輕得只有懷裡的小東西聽得見——
"半個月。"
"還剩半個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