寫字樓頂層,落地窗外是整座城市的輪廓,車流在遠處緩緩移動,陽光斜斜地鋪進來,在深色辦公桌上落了一道細長的光帶。
邵聿坐在辦公桌後,面前的文件夾已經批到第三沓,筆尖在紙面上滑過,幾乎沒有停頓。
代旭站在桌前,匯報完最後一項數據後合上記錄本:「邵總,目前各項工作都已經按照您的要求推進完畢。另外,明天的宴會,您是否要參加?」
邵聿的筆尖停了一下:「去,安排一份禮物。」
代旭應了一聲,沒有多問,轉身帶上門出去了。
辦公室里重新安靜下來,只剩下空調系統低微的風聲。
邵聿放下筆,靠進椅背里,看著窗外灰藍色的天光。
他腦海里浮現出易禮安的臉——笑起來的時候眼尾會彎一下,難過的時候眼皮會垂著不說話,哭的時候鼻尖會紅,卻一聲不吭地自己擦掉眼淚。
他閉上眼睛,又睜開,克制住翻湧的暗火,端起桌上那杯冷水喝了一口,冰涼的液體滑過喉間,將腦海里亂七八糟的想法壓下去。
他起身走到落地窗前,俯瞰著樓下車流與樓宇交錯的脈絡。
已經過去三周多了,明天認親宴結束,等易禮安拆完鋼釘,是不是就要回英國了?
要不……他到時候去機場,把那些飛往英國的航班都停了?
正猶豫著,他想起那天歐陽戲白說的話——「他挺享受的。」
邵聿垂下眼,手指在玻璃窗上輕輕叩了一下。
如果易禮安真的接受了男生之間的那種關係,那就不需要再繞那麼多彎路。
他正想著,辦公桌上的手機響了。
接起,電話那頭傳來下屬焦急的聲音:「邵總,對家那邊截了我們一條渠道,合作方臨時變卦,說今天下午就要簽別家。」
邵聿聽完,淡然說:「合同在誰手上?對方負責人是誰?你告訴他,如果今天下午三點之前沒有給我回電話,那這條渠道以後他想進也進不來了。」
電話那頭被這回應噎了一下,很快應了一聲,掛斷了。
邵聿放下手機,重新拿起筆翻開下一份文件,筆尖落下時稍作停頓,才繼續往下寫。
他想到歐陽戲白那道手臂上的傷口——確實是他自己劃的,卻換來易禮安一整晚的擔憂。
又想到蕭牧之那份準備好的診斷報告,理由充分,滴水不漏,光明正大地和易禮安躺上了那張病床,還纏了他一周。
他們都已經往前邁了一步,甚至已經過了家裡那關。
他和江辭野反而成了落下的那兩個。
他不能最後一個,必須得想一個辦法。
一個不會被拆穿、不會被拒絕、也不會讓易禮安覺得被逼迫的辦法。
良久,指尖在桌沿輕輕叩了兩下,辦法已經有了。
等易禮安拆完鋼釘、準備飛回英國那天,他就說那天是自己的生日。
然後他可以在電話里輕描淡寫地說:「多留一天,陪我吃頓飯,再走。」
如果易禮安答應了,那就還有轉圜的餘地。
如果不答應,他也可以當作沒提過,再想別的辦法。
他拿起手機撥通了代旭的號碼:「禮物明天照常送,後續安排等我通知。」
電話那頭應了一聲,沒有多問。
邵掛斷電話,手機放回桌面。
辦法已經定好了,剩下的,就看那天他會不會留下來。
窗外的光又移了一點,他知道,等那頓飯約出去的時候,就是答案揭曉的時候。
希望不要出任何差池。
……
吃完飯,幾人從餐廳里出來。
街燈已經亮了,風裹著晚飯的餘溫吹過來,把易禮安的發尾掀了一下。
單戾澤走在最前面,腳步帶風,還沒從剛才那頓飯的興致里走出來:「下次別去那家了,湯太淡了,還不如學校對面那家東北菜。」
宋知許走在他旁邊:「你喝的那碗是例湯,本來就是免費的,你指望它多濃。」
單戾澤:「免費的就不能好喝了嗎?你這是什麼邏輯。」
「那你下次自己帶鹽。」
「我帶鹽幹嘛?鹹的沒事幹,帶你還差不多」
宋知許腳下一個踉蹌,沒接話,又跟了上去。
易禮安走在後面幾步,看著他們一前一後地拌嘴,嘴角彎了一下,低頭踢了一顆路邊的石子。
蘭斯洛特走在他旁邊,側眸直直望著他,只是伸手握住他的左手,揣進兜里暖著。
到了路口,單戾澤停下來回頭:「那明天宴會幾點?我們穿什麼去?」
易禮安看向蘭斯洛特。
蘭斯洛特:「晚上七點。」
單戾澤眼睛亮了一下,又恢復那副隨意的模樣:「行,謝謝哥。」
他轉身走了兩步,又回頭說:「不用太正式吧?我穿運動服去也行?」
宋知許已經走出一段距離,頭也不回地說了一句:「你穿運動服去,我就裝作不認識你。」
單戾澤快步追上去:「你這人怎麼這麼掃興。」
兩人的身影在路燈下越走越遠,聲音也漸漸模糊成一片低低的交談。
易禮安站在原地看了一會兒,才轉身跟著蘭斯洛特往另一個方向走。
夜風從街口穿過來,把兩邊的樹葉吹得沙沙作響。
蘭斯洛特走在他身側,口袋裡握著他的手很暖:「明天宴會結束,Daddy說想帶你去見一個人。」
易禮安偏頭:「誰?」
「一個我們母親生前的朋友。」
酒店頂層套房,門一開,整面落地窗就把城市夜景鋪到了眼前。
客廳寬敞得不像是臨時住處,沙發沿著窗邊排開,深色大理石茶几上放著新鮮果盤與冰桶。
臥室在走廊盡頭,門半敞著,能看見床尾疊好的浴袍和床頭那盞暖黃色的燈。
處處妥帖,細緻入微。
艾德里安已經換了一身深灰色的家居服,坐在沙發上,手裡拿著一本翻了一半的書。
聽見開門聲,他合上書頁,抬眼看來。
易禮安剛走進客廳,對方起身走到他面前,伸手把他外套領口攏了攏。
垂眸盯著他手腕上那道剛剛拆掉繃帶的淺痕,指尖輕輕觸碰。
「今天活動了多久?有沒有覺得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