導購小姐正想再勸一次,忽然看到易禮安搭在琴蓋邊緣的右手上。
紗布從腕部一直纏到掌心,邊緣露出幾道縫合後的淺痕。
她愣了一下,放軟語氣問:「……你的手,能彈琴嗎?」
易禮安拉好口罩,垂下眼:「不影響。」話語很輕,像是怕被拒絕。
導購小姐打量著他那身普通的白色衛衣,心裡估摸是個高中生,路過看到琴手癢想試試。
她本想再說點什麼,餘光掃到自己胸前的工作證。
不知道怎麼回事,總感覺她的工作證件一閃一閃的,好似要丟了這份工作一樣。
「……行吧,最多五分鐘。」她到底鬆了口。
易禮安坐下來,十指落上琴鍵。
第一個音符出來時,導購小姐還沒覺得有什麼特別。
但第二句、第三句……琴聲漸漸變了。
讓人身臨其境,感覺一個人在雨夜裡拼命奔跑,腳下是泥濘的水坑,身後是追不上的風聲,攥著最後一根繩索不肯鬆手,指縫磨出血也咬緊牙關。
激昂處如山石崩落,低回處如燈下獨坐。
黑鍵白鍵間翻湧著一種巨大的孤獨,和孤獨底下壓著的、怎麼壓也壓不下去的求生欲。
周圍的行人開始停下腳步。
一個、兩個、五個、十幾個。
連二樓欄杆邊也趴了幾個人探身向下看。
琴聲越來越高,一道光劍劃開綢緞,又猛地收住。
然後在極安靜的間隙里,易禮安開口哼了兩句,音色被琴聲裹著,低低地盪開:
「當陽光敗給陰霾,沒想到你會拼命為我撥開。」
沒有歌詞本和伴奏,就那兩句話,混著琴聲似一簇火苗落在枯草上。
導購小姐愣住了。
她做了十年導購,聽過商場請來的專業演奏家彈過無數次,但沒有一次像這樣。
琴聲里仿佛有一個活著的人,用盡全力拼命地活著。
最後一個音符落下時,整層樓安靜了整整三秒。
然後掌聲響了起來。
從稀疏連成一片,四面八方涌過來。
有人喊了一句:「好厲害!這水平是專業院校的吧?」
一樓欄杆邊探出半個身子:「再來一首吧!剛那段聽得我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一個戴棒球帽的男生舉著手機:「沒修音吧?這原聲也太強了……」
旁邊一個穿風衣的女人接話:「看著年紀不大,怎麼彈得跟吃了半輩子苦似的……」
人群里有個扎馬尾的女生鼓起勇氣往前邁了一步,掏出手機小聲問:「那個……可以加個微信嗎?我、我特別喜歡剛才那段副歌……」
易禮安微微一愣,口罩下的嘴角彎了一下,隨即微微欠身,禮貌道:
「謝謝您的喜歡,但我不太方便留聯繫方式,很榮幸能彈給您聽,祝您今天愉快。」
他聽著那些真誠的誇讚,胸腔里一團亂麻悄悄舒展開來。
這種成就感,是靠自己掙來的,比什麼都踏實。
導購小姐一臉驚訝地看著他,滿眼的震撼與認可,「……先生,您要不要再彈一首?我們商場可以按演出標準給您結算。」
易禮安剛想開口拒絕導購小姐的邀請,右手掌心傳來一陣輕微的刺痛。
剛才彈得太投入了,縫針的地方隱隱發酸。
他正要婉拒,餘光不經意掃向一樓大門,整個人猛地一僵。
兩道高大身影站在正門入口處,艾德里安的金髮在穹頂光線下格外顯眼,隔著整層樓的距離,那雙具有壓迫感的眼睛正漫不經心地掃過負一層。
易禮安心裡「咯噔」一聲。
他語速飛快地朝導購丟了一句「不好意思下次一定」,轉身拔腿就跑,眨眼間鑽進最近的人流里,帽檐壓得極低,墨鏡下的眼睛死死盯住前方的岔路。
艾德里安偏了偏頭,不疾不徐地朝樓梯口走去。
蘭斯洛特跟在他身側,連跑都沒跑,步子穩重如散步,跨出去步伐比常人快出一倍。
大理石地面上那兩道人影從門口向下的移動,無聲卻壓迫感極強。
易禮安七拐八拐,心臟快從嗓子眼跳出來。
完蛋了完蛋了,二哥辦事情怎麼這麼快?
他前腳剛溜出來,後腳就被逮到了?
他忘了二哥想查什麼根本用不了幾分鐘……他們不會是來拎他回去好好教訓一頓吧?
易禮安聽到身後傳來不緊不慢的腳步聲,越來越近,仿佛就在拐角那邊。
他猛地衝進一條狹窄的過道——跑到底才發現是死路。
盡頭堆著幾個半人高的貨物紙箱,他連想都沒想,側身擠到箱子後面蹲下來,後背緊貼著冰涼的牆壁,大口喘著氣。
右手被震得發疼,他也顧不上了。
腦子裡一片混亂,他答應過艾德里安乖乖待在客廳看電視的,這該怎麼解釋?
要說在沙發上睡著了然後夢遊過來的?
可夢遊能游到三公里外的商場?這也太扯了吧……
不禁心存僥倖,萬一他們信了呢?
腳步聲越來越近。隔著紙箱的縫隙,他聽見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漸漸放緩的節奏。
他屏住呼吸,一動不敢動。
腳步聲在過道口徘徊了幾步,似乎在查看什麼,漸漸遠去,徹底消失了。
易禮安等了好一會兒,聽不見任何動靜了,才緩緩鬆了口氣。
自己打扮成這樣都能被認出來?
墨鏡帽子口罩全齊了,Daddy到底是什麼眼力……
他又等了半分鐘,確認沒有任何聲響之後,左手撐住身後的牆壁慢慢起身,膝蓋蹲得有些發麻,剛站穩——
一隻大手從後面穩穩地握住了他的後頸。
易禮安嚇得整個人一哆嗦,差點叫出聲來。
「嗯?崽崽,看電視看到商場來了?」艾德里安低沉的嗓音貼著他耳畔響起,低柔帶笑,手上的力道放鬆但不容掙脫,「你很不乖。」
易禮安僵在原地,腦子飛速轉動,索性閉上眼開始胡扯:「Daddy,我……我午休在沙發上睡著了,夢遊過來的!」
話音剛落下,蘭斯洛特從前方的過道拐角走出來,停在他面前一步遠的地方,垂眸看著他。
「夢遊還知道戴帽子和墨鏡?」
(加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