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幕再度亮起。
畫面調色從深夜的沉黑，轉進清晨的灰藍。
伽勒爾地下街區，晨光被生鏽的鋼鐵管道切成碎片，斜斜落在廢棄公寓的台階上。
陸野坐在水泥級上，還是那件半舊連帽衫。
一隻缺了耳尖的流浪伊布蜷在他膝頭。
寬大的手掌順著伊布背脊撫過去，指縫間亮起一抹淺綠螢光。
對面牆角，蹲著三隻瘦骨嶙峋的偷兒狐，末尾那隻後腿扭曲畸形。
三雙眼睛盯著那點綠光，渴得發亮，又被警惕釘在原地。
陸野沒抬頭。
伊布被拍了兩下，輕輕蹭過他褲腿，跑開了。
三份裹在舊報紙里的熱食被放到腳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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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退開三米。
兩分鐘過去，偷兒狐才挪上前。
最後那隻瘸腿小狐狼吞虎咽，陸野的手落到它斷肢處，綠芒順著皮毛往裡鑽。
偷兒狐渾身一震，嘴裡的食物險些掉下去，還是沒躲。
安全屋裡，露莎米奈盯著畫面里那雙滿是細小傷痕的手，聲音發沉。
「在最髒的街區，幹著最乾淨的活，這就是你當年的培育方式。」
陸野沒有接話。
餐桌上的飯菜早就冷透了。
他垂眼看了看掌心，像還沾著貧民窟里的鐵鏽和血水。
天幕繼續往前推。
陸野像地下街區里一縷沒影子的風，治傷，留飯，轉身就走，從不和人多說一句。
七天後，瑪俐又出現了。
公共水龍頭旁，陸野蹲著給一隻走失的毛辮羊洗蹄子上的泥。
三米外，瑪俐站著沒動。
她臉頰上還帶著擦傷結出的暗紅血痂，莫爾貝可縮在那條破舊圍巾里，灰藍色的眼睛裡滿是戒備。
陸野起身，甩掉手上的水珠，朝她走過去。
一步一步，留出她轉身就能走的空隙。
瑪俐沒退。
她攥住圍巾一角，慢慢往下拉了一寸，露出莫爾貝可亂成一團的小腦袋。
對她來說，這已經算把門打開了一條縫。
「她那時不怎麼說話。」
卡露乃靠著電視櫃，琥珀色眸底浮著一層光。
「前三個月，她沒跟我說過一句完整的話。」
陸野聲音壓得低，落在客廳里，四下都靜。
光幕里，時間飛快往前疊。
每天清晨，台階上都會多出一個熱氣騰騰的飯盒。
陸野放下就走，半步不停。
最初是涼透了也沒人碰。
後來，瑪俐開始坐在台階另一端，把飯盒往嘴裡塞。
再往後，到了第二十八天，兩人遞飯盒時，手指碰了一下。
瑪俐立刻縮手，隔了幾秒，又把飯盒抓進懷裡。
第三十天，畫面停住。
飯後，瑪俐抱著膝蓋，透過亂發看向陸野。
她那條始終繃著的唇線，往上彎出一點極小的弧度。
不用天幕放到最清楚，也知道那算不上一個完整的笑。
陸野看見了。
他摸出一顆最廉價的硬糖，輕輕放在兩人之間的台階上。
安全屋裡，莉莉艾攥緊裙擺，眼眶發紅，偏過頭去。
轟！
天幕一黑，溫熱的日常被鐵與血直接撕開。
刺目的猩紅探照燈鋪滿鐵鏽味的地下格鬥籠。
陸野拉下兜帽，站在籠外。
腳邊是一隻體型碩大，滿身刀疤的莫爾貝可。
對面是格鬥場頭目和四名打手。
鐵籠里，七隻被打得血肉模糊的流浪寶可夢發出絕望的嘶鳴。
希羅娜往前跨了一步，金髮微揚。
「你一個人去了？」
「一個人。」陸野抬眼看她。
莫爾貝可借著通風管凌空撲下，黑影砸進場中，利爪一划，四隻看守寶可夢的關節肌腱全被切斷，戰力當場廢掉。
陸野跟著踏出一步，直面衝來的打手。
重拳擦著側臉掠過去，他反扣對方手腕，往外一擰，骨頭斷開的脆響刺進耳膜。
下一瞬，一記膝撞頂進壯漢胸口，百斤重的身軀被踹飛出去，重重砸落在地。
沒有多餘花招。
全是貧民窟泥里摔出來的求生法子。
娜姿眼底紫芒一漲。
「在那個世界，你動用了肉身極限。」
「那具身體，只有最原始的本能。」
陸野看著前方，臉上沒有多餘表情。
畫面一轉，幽暗深巷。
陸野靠著滴水的磚牆，單手扯著開裂的繃帶。
腳邊，剛救下的七隻寶可夢正親昵地蹭著他褲腿。
瑪俐從巷口大步走來，一言不發。
她一把抓過他鮮血淋漓的手腕，拆掉零亂繃帶，上藥，拉緊，打結，動作又快又狠。
這是底層活命練出來的手藝。
結打好那一刻，她抬起臉，灰藍雙眼釘在陸野身上。
「以後打架，帶上我。」
這是她對他說的第一句完整的話。
希羅娜靠回窗台，吐出一口氣。
「不管換多少個世界，你走的路都沒變過。」
天幕切到最後一幕。
高空天台，狂風卷著血色斜陽。
短髮及肩的瑪俐穿著緊身黑色機車皮衣，殘陽把她眼底映成一片赤金。
她從口袋裡摸出一根粗糙的劣質皮繩手鍊，上面串著坑窪的金屬珠串，每個結扣都編得嚴嚴實實。
她直直舉著手臂，把手鍊遞到陸野面前。
「這是我能給你的，最好的東西了。」
晚風拉長了兩人的影子。
陸野垂眼看著那根皮繩，直接抬起右手腕骨。
「幫我戴上。」
瑪俐的手指發著抖，第一次竟然扣空了。
她咬住下唇，耳根通紅。
第二次，手鍊終於扣緊在他腕上。
陸野抬手迎著斜陽，笑了。
「這是我收到過，最好的東西。」
話音落下那一刻，瑪俐怔住了。
特寫里，少女眼底的堅冰一層層化開。
她不再收著，毫無保留地露出一個笑，明亮得幾乎要把餘暉燒穿。
天幕黑下去，畫面斷在最後一幀。
客廳里的靜，壓得人喘不過氣。
冷風撞進窗里。
卡露乃走上前，重重扣上插銷。
「一條最廉價的皮繩，卻換走了世界上最昂貴的落幕。」
她背對著眾人，聲音輕得幾乎要散開。
沒人接話。
陸野起身，把桌上冷透的碗筷收走，瓷器碰撞聲清清楚楚。
端著托盤走向廚房時，他腳步沒停。
「明天做卡洛斯紅酒燉肉，少放迷迭香，按你的習慣。」
卡露乃扶著窗框，手輕輕鬆了一下，眼眶裡浮起一層薄紅，語氣卻又冷了回去。
「我沒要求你補償什麼。」
「我知道。」
水流聲從廚房裡嘩地響起來。
客廳里，希羅娜和娜姿的目光在空氣里撞上。
一秒之間，暗流翻湧。
明日風暴落下，這間屋裡，誰也別想獨善其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