伽勒爾,尖釘鎮。
天幕播完後的第二個夜晚,鎮子比平時安靜不少。
鎮上有影響力的人一批一批湧進話題頻道,現實里的街道反倒空了。
瑪俐坐在自家樓頂。
足球場大小的屋頂,只剩她一個人占著,兩條腿從邊緣垂下去,輕輕盪著。
背後是伽勒爾夜色里的煙囪和鐵塔,前方是沒有燈的天空。
頭頂天幕的殘影早散了,可播過那些東西以後,這片天空落在她眼裡,總歸和以前不一樣。
手腕上空著。
那裡本該有點什麼。
這種知道,不是記憶里塞進來的文字,是皮膚自己記著。
一條摘下來許多年的手鍊,腕口還留著淺淺的痕,會疼,倒也不疼得厲害。
只是被勒了太久,忽然鬆開,皮肉還沒適應。
外套口袋裡摸出一截皮繩,幾顆金屬珠子也被倒在膝蓋上。
皮繩是下午在舊街區五金鋪買的。
她進門時,鋪子老闆認出了她,手機都舉起來了,說想拍張照。
瑪俐搖頭,只問有沒有皮繩。
老闆問買來做什麼。
「做手鍊。」
老闆沒再追問。
金屬珠子穿過皮繩,細小聲響落在膝蓋前。
手上的動作沒有參照物,編出的結扣,珠子之間的距離,卻和天幕里那條手鍊貼得過分。
這事用記憶傳遞解釋不了,瑪俐也沒打算解釋。
樓頂的門被推開。
鐵門檻傳來腳步聲,踩過水泥地面時沒有半點試探,熟到閉眼也不會踩空。
聶梓在她旁邊坐下,兩條腿也垂到屋頂外。
夜風掀起長發,又把發尾放回肩頭。
他的視線落到她膝蓋上那條編到一半的手鍊,沒開口。
姐弟倆在這個屋頂坐過太多次。
有時是聶梓的道館來了新挑戰者,他比賽前需要找個地方靜一靜。
有時是瑪俐從外地演出回來,進家門前先把一些東西放在外面晾著,不進門,不落地,讓那些東西散掉。
今晚歸後一種。
最後一個結扣穿好,聶梓才出聲。
「你想去?」
瑪俐沒有答話,只把編好的手鍊套到自己左腕上比了一下角度。
她在確認長度夠不夠給另一個人戴。
夠了。
手鍊從腕上取下來,疊好,收進口袋。
灰藍色的眼瞳在伽勒爾夜裡沉下去,她側頭看了聶梓一眼。
「需要你幫我買機票嗎?」
聶梓嘴角動了動,有點想笑,沒笑出聲。
「騎摩托?」
瑪俐沒否認。
「從伽勒爾騎到關都,中間要過兩個海峽。」
「渡輪能上摩托。」
聶梓把腿收回來,雙手撐在水泥地上。
視線從妹妹臉上移開,落到那片沒燈的天空。
五秒後,手機屏幕亮起來。
他打開頁面,往下劃。
「最近一班渡輪,明早六點四十,哈特鎮港口出發。」
屏幕的藍光映在他臉上。
「你今晚騎過去,正好趕上。」
瑪俐從屋頂邊緣站起來,拍了拍外套上並不存在的灰。
聶梓仰頭看她,渡輪時刻表還停在手機上。
「出發前,去看一下那個地方。」
腳步往樓頂門口走。
到鐵門邊,瑪俐的手搭上門框,停了半拍。
那個停頓里的意思,聶梓不用猜。
「我幫你看好道館。」
鐵門合上。
樓梯里的腳步聲往下走,越來越輕,最後被夜色吞掉。
聶梓又在樓頂坐了一會兒。
渡輪時刻表截圖存好,發進瑪俐的對話框。
丹帝的聯繫方式被他翻出來,停在屏幕上好幾秒。
消息框沒有亮。
手機被收回口袋。
夜風再次掀起他的長髮,他沒有去壓,任由發尾在風裡晃了片刻,自己落回去。
尖釘鎮往南,騎行十五分鐘,地下街區舊據點。
那棟樓三年前就不再是格鬥場。
正門的鎖換過,門口釘著一塊小牌子,藍底白字,寫著關都文字,也配了伽勒爾文字翻譯。
野生寶可夢救助站,24小時開放,請輕聲。
瑪俐騎摩托停在門口時,沒有立刻關引擎。
她就坐在車上,看著那塊牌子。
發動機低低嗡鳴,混進這條街夜裡的安靜,倒也不刺耳。
引擎熄掉。
鑰匙插進鎖孔,舊門被推開。
裡面的氣味變了。
過去是生鏽的鐵和積水的霉味,現在混著消毒水,乾草墊料,還有寶可夢睡熟後溫熱的呼吸。
角落裡的鐵籠全拆了,換成一格一格軟墊圍欄。
幾隻寶可夢蜷在裡面睡覺,偶爾翻身,墊料發出窸窣聲。
瑪俐從這頭走到那頭。
每一格圍欄都看過,確認沒出問題,她才停在最裡面那面牆前。
那面牆沒有重新粉刷。
塗鴉還留著。
大部分圖案來自不同年份,風格亂,有的被後來補上的膩子蓋掉一半。
最靠里那一幅還清楚。
當年改造這裡的時候,瑪俐特意叮囑工人留下它。
畫上是兩個人騎在一隻莫爾貝可背上飛行。
她十五歲時畫的。
筆觸帶著那時還沒被訓練家生涯磨平的毛刺,線條不算直,莫爾貝可的翅膀比例也不太對。
可背上那兩個人的姿勢畫得認真。
一前一後。
後面那個人的手搭在前面那個人肩上。
高度大概是一個十四五歲的女孩,和站在她旁邊稍高一點的人。
瑪俐在塗鴉前站了一分鐘。
門重新鎖上。
她走回摩托旁,跨上車座。
引擎聲在寂靜街道里點燃,發動機的振動從座椅傳進脊背,沿著脊椎一節一節爬上去,熱的。
油門推上去。
前輪碾過地面,留下一道輕微摩擦痕。
車身慣性把她送進夜色,速度三秒內抬到路邊一隻鴉頭目驚得張開翅膀飛起。
鴉頭目的叫聲散在她身後。
羽毛從空中翻轉落下,其中一根落在藍白色牌子上,順著斜面慢慢滑進門縫。
路燈把她的影子拉長,又甩開。
一盞一盞燈往哈特鎮方向退去。
摩托車尾燈的紅色在伽勒爾深夜街道上拖出一道越來越窄的亮線,最後消失在街角黑暗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