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佳檸壓根沒睡,門口的對話一字不落地鑽進她耳朵里。
不知是不是她多心,總覺得外面那一聲聲「哥」,像是故意似的,喊得格外大聲。
而且那道聲音,又親熱,又溫柔。
除了撒嬌的時候叫得動聽些,大多數時候都是驕縱任性的。渾然不知溫柔為何物,名字裏白白占了個「溫」字。
宋庭岳穿過客廳,走進裡屋。
只見床上的人醒著,雙臂圈住曲起的雙膝,靠在床頭,整個人看起來小小的一隻。
他心頭驀地一軟。
仿佛很多年沒有過這種感覺了。每天拖著疲憊的軀體回到宿舍,洗漱完往那冷硬的床板上一躺,睜眼就是天明。
哪怕回到如今那個家,面對熱切殷勤的繼母繼妹和生父,也生不出什麼溫情來。
可此刻,當看到這抹小小的身影,乖乖地坐在床上等他,他的心莫名像是尋到了歸宿。
「剛不說要睡覺,這就醒了,是不是餓了?」宋庭岳說著,又要去探她的額頭,「讓我看看退燒沒?」
溫佳檸拍開他的手,想到剛才外面的對話,頓時氣鼓鼓地道:「早退了。外面這麼吵鬼才睡得著呢。」
宋庭岳的手僵了僵。
很吵嗎?他還刻意壓著聲說話。
怎麼他打了趟飯回來,短短一會兒功夫,小丫頭火氣更旺了?
他開口解釋:「剛才在門口說話的就是我繼妹。你生著病,我就沒讓她進屋,改天介紹你倆認識認識,她最近對二胡很感興趣,正在學習,你那麼擅長樂器,說不定你倆能聊到一塊去。」
「我不喜歡她,也不想認識。」溫佳檸直截了當,下巴微微揚著,「她太吵了,我還以為門口來了只要下蛋的母雞,咯咯咯叫個不停,搞了半天,原來是個人——」
「溫佳檸。」
宋庭岳出聲打斷她,語氣里鮮少流露出了長輩才有的肅然。
溫佳檸立刻噤了聲。
她心裡清楚,宋庭岳連名帶姓喊她的時候,往往就要開始訓她了。從小到大都是這樣,其實也談不上訓斥,更像是教育。
不過,他喊她全名的次數屈指可數。因為無論她怎麼對待宋庭岳,他從來不會生氣,只有她在外頭言行不妥的時候,他才會如此。
宋庭岳把飯盒擱在床頭柜上,拉了把椅子坐下,胳膊肘撐在膝蓋上,微微俯身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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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張被太陽曬成小麥色的臉上沒什麼表情,眉頭卻擰著。
「人家跟你無冤無仇,頭一回認識,你張嘴就把人比作母雞?」他的聲音不重,「你從小嬌生慣養,那是家裡父母長輩全都慣著你。到了外頭,誰還慣著你?」
「我不求你跟她處得多好,但起碼的禮數得有。不想認識就不認識,沒人摁著你腦袋非要跟她拜把子。可你不能張嘴就損人,傳出去,人家不說你溫佳檸沒教養,人家要說的是父母沒教好你。」
說完,他沒再吭聲,就這麼看著她。
房間裡忽然安靜下來。
溫佳檸圈著膝蓋的手臂又緊了緊,整個人縮成更小的一團,臉也往下埋了點。
頭髮還是昨晚睡前散著的樣子,及腰的長髮就這麼蓋著瘦薄的肩,絲絲縷縷的,遮住了所有表情。
髮絲間揉出了細碎的雜毛,蓬鬆又凌亂,顯得有幾分可憐。
宋庭岳粗糙的手指在膝蓋上點了兩下,終究還是敗下陣來。
要是她張牙舞爪也就罷了,偏偏是這副乖順的可憐樣。
霎時間,湧上來的那股心疼,讓宋庭岳把什麼為人處世的大道理統統拋到了腦後。
跟個生著病的小丫頭計較什麼?就當她是說胡話算了。
「好了,先吃飯。」他托著尾音,慢悠悠地哄,「你不是聽到母雞下蛋了嗎?這有蛋。來,吃點雞蛋羹,涼了可就不好吃了。」
小姑娘嘴唇抵在膝蓋上,瓮聲瓮氣地吐出一句:「沒胃口。」
宋庭岳掀開兩個飯盒,一個裡頭臥著碗雞蛋羹,蒸得晶瑩剔透,熱氣裊裊地往上冒;另一個飯盒裡盛著一整盒白米飯,上頭蓋了層炒青菜,旁邊還碼著四片薄薄的醬肉,油亮亮的,看著就香。
他拿筷子撥了撥,自言自語般地開口:「嘖,今天食堂伙食真不錯,有菜有肉,雞蛋也蒸得恰到好處。」
話音落下。
一隻秀氣的小鼻尖悄悄動了動。
「嚯,這肉看著就入味。」
一雙清澈的眼珠子滴溜溜地滾了滾。
「真不吃?那我不客氣了啊。」
從昨天到現在都沒怎麼好好吃東西,溫佳檸早就餓得前胸貼後背。燒退了下去,胃口也跟著回來了。
宋庭岳裝模作樣剛抄起筷子要扒飯,面前就嗖地湊過來一顆毛茸茸的小腦袋。
黑白分明的眸子往飯盒裡一瞟,忍了忍,還是沒忍住,「誰說我不吃,我只說沒胃口。看在你辛苦跑一趟的份上,我就勉強吃兩口好了。」
雖然這伙食遠遠夠不上家裡原來的標準,但人餓起來就不挑了,什麼都好吃。
兩人坐在客廳的茶几前。
宋庭岳懶洋洋靠坐在沙發上,抱胸看著溫佳檸小口小口地把青菜咬進嘴裡。
她吃東西的樣子格外認真,腮幫子一鼓一鼓的,像只偷吃菜葉的小兔子,明明餓得不行了,偏還要裝出一副「我只是隨便嘗嘗」的矜持模樣。
那慢條斯理的嚼勁兒,看的人都覺得飽了。
「味道怎麼樣?」宋庭岳隨手摘下軍帽,往耳畔扇了扇風。
臨近七月,戈壁灘的天氣一天比一天燥熱。
他火氣大,要是在自己宿舍,早把上衣一脫,開了風扇光著膀子乘涼了。這會兒也只能忍著,喉結上下滾了滾,汗珠子順著下頜線滑下來,拿帽子扇風的動作帶起幾縷熱氣,反倒顯得更燥了。
溫佳檸嘴裡還嚼著東西,含含糊糊地「嗯」了一聲。
她把飯菜咽了下去,才說:「味道挺好,只不過……」
她瞅了眼剩下的大半盒米飯,又瞅了眼大半碗雞蛋羹,面露難色。
只不過這也太多了,肚子早就塞不下了。
可浪費糧食,准要挨批鬥。
話還沒出口,宋庭岳已經心領神會,大手一伸,直接把筷子從她手裡抽走了。
「吃不下給我。」
他一把撈過飯盒,把剩下的雞蛋羹「嘩啦」全倒進米飯里,兩手端著飯盒,胳膊肘往膝蓋上一撐,埋下頭就大口吃了起來。
動作那叫一個自然,渾然不在意這飯是她吃剩的。
反正,這小丫頭的剩飯,也不是第一回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