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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鋸木頭

2026-09-25 23:04:22 作者: 旺小跳

  很快,舞台上的主持人拔高了嗓門,激情洋溢地報出下一個節目。

  「接下來,請欣賞由沈曼麗同志給大家帶來的二胡獨奏——《賽馬》!」

  溫佳檸下意識蹙起了秀眉。

  果然。

  這就是宋庭岳專程來看彩排的目的吧,就為了聽這一個節目。

  她倒要聽聽,究竟有多好聽。

  她記得小時候教她琵琶的先生提起過二胡,說這樂器就兩根弦,看著簡單,可真上手就知道厲害了。

  頭一年拉出來的動靜,跟鋸木頭似的,吱嘎吱嘎的。沒個三五年的功夫,連個像樣的調子都成不了。

  沈曼麗敢在這種場合獨奏二胡,想來是下了苦功夫的。

  不過,溫佳檸這個人,向來對人不對事。

  不喜歡的人,做什麼她都不順眼。

  喜歡的人,做什麼她都順眼。

  就是這麼有原則。

  今兒就算沈曼麗拉出花來,她也要酸溜溜地在宋庭岳面前挑幾句毛病,橫豎不能讓他覺得她彈得好。

  可是,隨著台上鋸木頭的聲音響起。

  她驟然沉默了。

  這……好像用不著她再說什麼了。

  果然就跟先生說的一樣,沒個三五年的功夫真不行。

  可真正叫她傻眼的是後頭。

  一曲拉完,滿操場居然傳開了一片叫好聲,鼓掌的、喝彩的,沒完沒了。

  放眼望去,一張張臉上全是欣賞得不得了的神情,好像剛聽完什麼了不起的大師演奏似的。

  更可氣的是,身邊的宋庭岳也跟著鼓起掌來。

  別人她管不著,但是宋庭岳鼓掌她不許。

  溫佳檸一蹬小腿,腳尖不偏不倚撞在他手肘上,生生把那兩隻巴掌給撞得錯開了。

  「難聽得要命,這有什麼好拍的?木匠鋸木頭都比這中聽!」

  

  「檸檸。」宋庭岳一把握住她那隻作亂的腳踝,「這話不禮貌,往後不許這麼說。人家在台上賣力氣,好歹是勞動成果,不管好不好,都要留幾分薄面。」

  他四下打量,好在這小丫頭說話向來細聲細氣的,這兒離操場又隔著段距離,沒人聽見她剛才說的話。

  溫佳檸被他攥著腳踝,抽了兩下沒抽動,滿臉的不服氣:「我說錯了嗎?我就是實話實說,難聽就是難聽,難道這一場子的人全聾了不成?就這鋸木頭的動靜也值當拿出來當個節目顯擺。」

  宋庭岳看著她這副理不直氣也壯的嬌橫模樣,太陽穴跳了跳。

  想訓兩句,又怕把人弄委屈。

  宋庭岳沒接她的茬,沉默了片刻,忽然開口:「那要不這樣,我去跟劉指導說一聲,臨時加個節目。我知道你把琵琶帶來了,就放在房間裡。你琵琶彈得好,也上去演一曲,讓大伙兒聽聽什麼叫真的好。你願意不?」

  他問這話,帶了幾分故意。

  他太清楚這小丫頭那股子高傲勁兒了。

  她肯定不願意。

  果然,溫佳檸想也不想就回絕了:「我才不要。我學琵琶是自己喜歡,又不是要當戲子表演給別人看的。」

  「嗯,你是自己喜歡。」宋庭岳低低重複了一句,聲音幽幽地從梯子下方傳上來,「想學鋼琴就學鋼琴,想學琵琶就學琵琶,打小要學什麼就能學,樣樣沒落過。」

  溫佳檸怔了一下,不知道他忽然說這些做什麼。

  「可檸檸,這大西北的兵不一樣,他們的家人也不一樣。」

  他頓了頓:「他們大多是西北農村征上來的,有的從黃土窩窩裡爬出來,當兵之前連縣城都沒去過。他們的爹娘、媳婦、弟弟妹妹,這一輩子怕是見都沒見過琵琶長什麼樣,更別提什麼鋼琴。他們這輩子唯一能聽見樂器的場合,就是村里辦白事的時候,嗩吶、鑼鼓,再就是二胡。都是自學的半吊子,吱吱呀呀拉上一段,就算是給苦了一輩子的人送行了。對他們來說,那把二胡鋸出來的動靜,就是頂好的曲子了。」

  他認真望進她懵懵懂懂的眼底:「你嫌難聽,那是你見過好的,他們沒見過。所以檸檸,咱們能不能別瞧不上人家覺得好的東西?」

  溫佳檸忽然沒聲響了,腦袋也跟著耷拉下來。


  有一絲淺淺的愧意,自心底湧出來。

  她也意識到自己說的話難聽了些,但這並非全然是她的本意,她只是看到宋庭岳為沈曼麗鼓掌,就跟打翻了醋罈子似的,口不擇言。

  「可你給她鼓掌……其他人沒聽過就算了,難道你沒聽過好聽的曲子麼?」

  「今天就算不是沈曼麗在台上,我也會鼓掌。我只是覺得,把剛學不久的樂器搬到檯面上,是件挺有勇氣的事。」

  「可是你都沒有給我鼓過掌。」溫佳檸眉頭都要擰成麻花,開始翻舊帳。

  小時候,教樂器的先生上門授完課就走,父母成日泡在廠子裡,監督她練琴的差事,自然就落到了宋庭岳肩上。

  宋庭岳不懂樂理,也聽不出什麼門道,每回她彈琴,他就搬把椅子坐在旁邊,撐著下巴安安靜靜地看著。

  起初練指法最磨人。

  溫佳檸年紀小貪玩,坐不了多一會兒就往外溜。

  先生規定每條練十遍,她就歪著腦袋跟宋庭岳討價還價:「哥哥,十遍太多了,八遍好不好?」

  宋庭岳平時什麼都依她,唯獨在學東西這件事上沒得商量,他臉一板,比先生還嚴:「十遍,少一遍都不行。」

  溫佳檸只好鼓起一張小臉氣呼呼地彈,小手指在琴弦上使勁摁,一用力把指頭上的水泡磨破了。

  她疼得「哇」一聲哭出來,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邊哭邊彈,抽抽噎噎的,肩膀一聳一聳。

  就在這時,少年湊上來打斷她的動作,隨後握住了她軟乎乎的小手,拉過去低頭細看。

  「行了,十遍彈完了。」他說。

  溫佳檸那時候覺得,哥哥真是個笨蛋。

  連數數都數不准,她明明才彈了五遍。

  她心裡暗自竊喜,眼淚一下子收住了,撒開手就往他身上撲:「哥哥,我要飛起來!舉高高!」

  那是每回練完曲子才有的獎勵。

  宋庭岳一把將她撈起來,架在肩頭,在院子裡跑圈,風灌進她的領口,她咯咯笑個不停,把手指疼的事忘到了九霄雲外。

  溫佳檸正想得出神,耳邊忽然傳來一聲無奈的嘆息。

  「我沒給你鼓掌?」宋庭岳的聲音把她從思緒里拉了回來,像是被氣笑了,「你哪回練完不是嚷著要我舉高高,我總得騰出手來才行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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