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六萬零四千三百塊。
收債公司把這筆帳拍在八仙桌上的時候，雷長河正在給他媽的遺像換相框玻璃。
領頭的是個平頭男人，進門不砸東西，也不罵人，往堂屋舊藤椅上一坐，把一份列印清單用手指壓著，一頁一頁推過來。
「雷師傅，對一下帳。「
清單抬頭三個加粗黑字：債務確認。
第一筆，父親留下的。1994年，雷建軍跑長途失蹤，青雲縣順達運輸隊群龍無首，帳上爛出一堆三角債。二十八年，本金滾利息，二十八萬六。當年債主追著他媽要了十年，他媽走後，就追到了他頭上。
第二筆，他自己的。前年替發小做貨運擔保，發小進去了，十八萬落在擔保人身上。
兩筆加起來，四十六萬四。
雷長河看完，把清單推回去，只問了一句：「利息怎麼算的？「
平頭男人愣了一下。他幹這行七年，見過下跪的，見過掀桌子的，沒見過對利率的。
「月息一分二，合同寫得明明白白。雷師傅，今天不是來對利率的，是來清資產的。「
院子裡已經進來四個人。兩個往屋裡搬東西：液晶電視、冰箱、他媽留下的縫紉機。另外兩個繞到院後，去解一輛藍色重卡的纜繩。
雷長河走到院裡，站住。
「那輛車不能動。「
「按揭貨車，產權在租賃公司，我們合法處置。「
「產權確實不在我這兒。「雷長河說，「所以你們拖走它，一分會不到，還得替租賃公司付停車費。合同第十七條，租賃公司對第三方處置車輛有追償權——你們簽的債權轉讓協議里，不含這輛車的處分授權。「
平頭男人眯起眼。
雷長河繼續說，語速不快：「你們能動的，是牆根那輛。「
牆根下停著一輛遠征 6，2008年出廠的老重卡，紅漆曬得發白，保險槓左邊撞凹過又敲出來，副駕玻璃用膠條重新封過。那是父親的遺物。父親失蹤後，這車在老叔修車鋪里躺了二十年，雷長河接手跑長途這五年，天天開它。
「這破車？「平頭男人嗤了一聲，「賣廢鐵都不夠拖車費。「
「對。「雷長河說，「所以你們拖它幹什麼？「
院子裡靜了幾秒。平頭男人盯著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沖手下擺擺手，示意把縫紉機放回去。
「雷師傅是明白人。「他起身，把債務確認單留在桌上，「但明白人該知道，這帳拖過下個月，就不止四十六萬了。鴻川物流上周收了你最後一條漢江線——張老闆親口說的，往後你的貨源，一根螺絲都沒有。「
他走到門口，回頭補一句：「趙總發了話，識相就把破車賣了湊個整數。剩下的事，好商量。「
門關上。院子裡只剩那輛老遠征，和蹲在車頭前的雷長河。
他蹲了很久，然後拉開副駕車門，從扶手箱裡摸出一個鐵皮盒。盒裡三樣東西：一支老鋼筆，一張泛黃的黑白照片，一張 1994年 2月的行車日誌複印件。
照片上的男人穿舊式工裝，站在一輛嶄新的遠征卡車前，笑得咧開嘴。背面一行鋼筆字：建軍，1993年冬，於青雲。
父親失蹤那年，雷長河三歲。
三十二年，警方結論四個字：外出失聯。老叔雷建業每年清明往秦嶺跑一趟，說是上墳，其實連墳在哪兒都不知道。他媽等到走，等來的是債主們扔在院裡的一地菸頭。
雷長河把鋼筆攥進手心，攥得指節發白。
晚上八點，車隊群彈出一條消息：
【系統】你已被管理員移出群聊。
移他之前三分鐘，群公告剛更新：即日起，漢江線全部貨源由鴻川物流承運，運價下調兩成，歡迎各位司機帶車加盟。
加盟，就是給趙鴻川打工。
雷長河盯著屏幕，忽然覺得平靜。四年，他在這個群里搶過凌晨三點的單，替人頂過班，暴雪天裡把別人的貨看得比自己命重。到頭來，管理員動動手指的事。
他把手機扣在桌上，拿起車鑰匙。
車庫昏暗，老遠征的鑰匙插進鎖孔那一刻，他整個人僵住了。
儀錶盤上，里程表正在轉。
沒點火，沒插電，機械滾輪一格一格，無聲地向前爬。老式里程表五個滾輪，頂格就是九萬九，根本顯不出六位數——可那串數字就是停在半空，像誰硬刻上去的一句話：
199303。
1993，03。
雷長河在車庫門口站了十分鐘，後背全濕了。然後他轉身回屋，翻出那張行車日誌複印件，就著燈光一行一行看。
父親失蹤前的最後一筆運單，抄錄人老叔雷建業，字跡工整——
1994年 2月 13日，夜，青雲隧道。
貨主：秉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