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三箱暖水瓶殼

  合同簽得很順利。

  供銷社主任是個胖老頭，眯著眼把三聯單看了三遍，又拿算盤核了兩遍價，最後一拍桌子：「這個價，先來兩千個殼、八百雙膠鞋。驗貨合格，現金結算。「

  從主任辦公室出來，溫麥穗送他到門口，忽然說：「雷師傅。「

  「嗯？「

  「你的貨，來路我不問。「她看著他，「但價格你穩住，別頭一批便宜三成，第二批就漲回去。供銷社的櫃檯，信譽比利潤金貴。「

  「記住了。「雷長河說，「我的信譽，比你的櫃檯還金貴。「

  溫麥穗嘴角動了動，像是想笑，忍住了。

  三天後，第一趟正式貨。

  現代端，雷長河跑遍了市裡的日用批發市場：鐵殼暖水瓶殼，出廠價四塊二一個；解放鞋，十九塊一雙；的確良布，尾貨清倉，一米三塊五。

  93年端，鐵殼水瓶殼批發價一塊八，解放鞋櫃檯階七八，的確良一米兩塊出頭。

  就算上穿越的三倍油耗，每一個環節，都是兩倍以上的差價。

  裝車那天夜裡，老遠征貨廂塞得滿滿當當。過隧道，油表指針像跳水和一樣往下扎，雷長河心疼得直抽氣——這一趟，光油錢就燒掉他攢下的小兩千。

  但第二天上午，青雲縣供銷社日雜門市部後院，驗貨、點數、過秤，溫麥穗撥著算盤，最後報出一個數：

  「鐵殼兩千個，竹殼八百個，膠鞋八百雙，布兩千一百尺。按合同價，合計一千九百六十塊零四毛。「

  她從保險柜里取出現金，一沓一沓碼在櫃檯上，當著他的面點了三遍。

  「點點。「

  雷長河沒點。他就那麼看著櫃檯上那一摞錢——大團結、煉鋼工人、五元券混在一起，用紙條捆著，最上面一張放著一枚一角硬幣，壓住數。

  一千九百六十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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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93年，縣城職工平均月工資，一百二十塊。

  這一趟的淨利潤，扣掉現代端進貨成本和三倍油錢，折成 2026年的購買力，超過一萬四。而他前四年在車隊拼死拼活，最好的一個月掙了九千。

  「不點？「溫麥穗挑眉。

  「信得過你。「雷長河把錢裝進帆布包，「下一批，三天後。「

  「什麼貨？「

  「保密。「他學著她的語氣，「信譽比利潤金貴——到時候你就知道了。「

  當天夜裡，他買了兩封 93年的信封、一刀宣紙、四十枚流通紀念幣，順手在縣副食公司門市部抬走兩箱青雲大曲——玻璃櫃檯後面碼得整整齊齊，一瓶十二塊八。

  回程，隧道，白光，2026。

  他沒先回家，把車開進老叔的修車鋪。老叔雷建業披著衣裳出來，圍著車轉了一圈，眉頭越皺越緊。

  「長河，你這車……最近跑了多少？「

  「怎麼了？「

  老叔沒說話，掀開機艙蓋，拿手電往裡照了半天，忽然招手：「你過來看。「

  手電光柱里，發動機缸體側面，有一行鑄出來的編號。老叔用袖子擦掉灰，一個字一個字念出來，聲音發乾：

  「九二——零八——一七。「

  「什麼意思？「

  「1992年 8月 17日。「老叔直起腰，臉色在燈下白得嚇人，「這是總成編號，缸體出廠的日子。長河，這車的發動機大修過，換過總成——換上去的這個缸體，是九二年的原廠件。「

  雷長河愣住：「這車不是 2008年出廠的嗎？哪來的九二年缸體？「

  「所以我問你跑了多少！「老叔一把攥住他的手腕，力氣大得嚇人，「這一個月，你里程表多走了八千多公里——你的活我清楚，根本沒有這麼多趟！還有這個缸體，是老庫房裡翻出來的庫存件，除了你爸當年的運輸隊，整個青雲縣就沒有第二份！「

  修車鋪里死一樣安靜。

  老叔盯著他，一字一頓：「長河，你老實告訴我。這些天，你到底在往哪兒跑車？「

  雷長河還沒開口，鋪子外面的馬路上，一輛黑色轎車緩緩停下，車燈滅了。

  兩個人影下車，朝修車鋪走過來。為首那個在燈光里露了臉——收債公司的平頭男人。

  他臉上帶著笑，笑得很客氣：

  「雷老闆，還沒歇著呢？鴻川的趙總請你去喝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