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六萬就在拍賣行的帳戶里躺著，看得見，摸不著。而錢這件事，從來不在你寬裕的時候找你。
「油。穿越一趟，油耗三倍，一箱半見底，現代柴油七塊三一升，一趟六百多。九三年那頭加油也得花錢，按九三年的價。兩個月十一趟，光油，一萬出頭。「
「輪胎，磨平兩條，換，三千六。剎車片兩副。離合器片滲油，大保養到期。里程，兩個月漲了一萬九千公里——叔，這車按這麼跑，三年就得散架。「
「九三年進貨要現錢，牛保田的工錢，小院的房租，運輸公司的掛靠費。「他把本子一合，「還有債。四十萬本金壓著，趙鴻川那邊的債權公司，利息一天不落，催收簡訊一天兩條。「
牛保田那邊，他上個月剛漲了工錢。前天去小院，看見牛保田蹲在門檻上吃飯，一碗麵，面上一星油花都沒有。見他來，牛保田把碗往身後藏了藏，說雷師傅，伙房這月緊，俺們吃素，清口。
九三年那頭的人情，也是債。這個道理，那時候的人比現在的人懂。
昨天的兩條還留在手機里。一條是系統發的：尊敬的雷先生，您本期應還款項已逾期三日。另一條是人發的，只有一句話：雷師傅，車是好車，別為幾個利息傷了和氣。
發信的號碼，他存了，沒刪。鴻川物流的座機。
老叔蹲在旁邊聽完，半天沒說話。他拿起帳本，一頁一頁往回翻，翻得很慢，像在翻自己那十八年——從這台車進鋪子那天起，機油、濾芯、剎車油，他記帳的筆跡一年比一年重。
「帳是死的。「老叔終於開口，「人是活的。長河，你算過沒有——這車一趟能掙多少？「
「順的話，來回七八天，淨落四五千。「
「那就不叫斷頭路。「老叔把帳本還給他，「叫爬坡。爬坡的車，最怕的不是坡長，是熄火。「
話是這麼說，可熄火的坎兒，三天後就到了。
拍賣行的錢凍著，卡里的現錢見了底。加油站的卡不能刷了，輪胎店的帳到了期，九三年那頭還欠著縣副食公司一箱酒錢——一百三十二塊，擱現代不夠一頓飯，擱九三年，是他在那個年月全部的信用。
他把卡友群里能甩的都甩了：隨車工具一套、備用輪胎四條、車載冰箱，湊了四千二。買工具的是個跑川藏線的年輕卡友，來取貨時看著那套保養得鋥亮的扳手，咋舌：「哥，你這是遇多大的事了，連傢伙事兒都賣？「
「車貸。「雷長河說。
年輕人走後，他在空了一半的工具箱前站了一會兒。那套扳手是他跑第一年長途時置辦的，手柄上都纏著他自己的膠布。
當天傍晚，老叔進屋，出來時手裡一沓用舊報紙包著的東西，往雷長河懷裡一塞。
三千塊。十塊五塊的，都有，帶著潮氣。
「叔——「
「閉嘴。「老叔眼一瞪，「這不是給你的，是替你爸給這車加油的。車是他的，油錢就該他出。「
雷長河捏著那沓錢，喉嚨里像堵了團東西。老叔修了半輩子車，攢錢是一張一張攢的。
「錢我記帳上。「他啞著嗓子說，「連利息。「
「記。「老叔背過身去收拾地溝，「利息要不上，本金你得認。「
下午，禿子劉的電話打進來，聲音里透著一股壓不住的興奮。
「河哥！咬鉤了！「
「收紙的通過掮客回話了。後天晚上八點，城南廢品站，面交。指名要我手裡那沓九三年的過路票加油票，二十三張——掮客傳話，對方說'有幾張算幾張，日期對就全要'。還交代，只能帶一個人。「
「河哥，你那批票是真的吧？「
「真的。「雷長河說。那是他第一趟在九三年跑車時，一路真金白銀交出來的過路費、加油錢，一張一張從收費站和加油站窗口接回來的，帶著三十多年前的油墨味。
「真的就成。「禿子劉嘿嘿一笑，「對方驗票就看日期，跟文瑾姐說的一個字不差。後天晚上，我去賣，你……「
「我在。「雷長河說，「你看貨收錢，別的什麼都別管。「
「哎對了，「禿子劉臨掛電話前又想起一茬，「掮客透了個話頭，說這買主背後，'上頭還有人'，讓賣貨的識相點，拿錢走人，別打聽。「他哼了一聲，「河哥，咱跑車的，最煩人拿這話嚇唬咱。打聽不打聽另說，這錢，得讓他吐得明明白白。「
掛了電話，他掏出行車日誌對帳——這是他多年的習慣，每一趟的里程、油耗、路橋費，記得比流水帳還細。對到最後一頁，筆尖停住了。
里程表的讀數，比日誌上所有趟次加起來的總數，多出一千四百多公里。
一千四百公里。他沒跑過的一千四百公里。
從青雲縣到秦嶺老隧道口，單程一百八十公里。一千四百公里，夠來回跑四趟。
他把日誌從頭翻了三遍。每一趟都對。多出來的里程，像一筆憑空落下的帳，懸在紙頁外面。
他把日誌最後幾頁攤開，拿計算器把兩個月的總里程敲了兩遍——一萬九千三，是表上的數；一萬七千八百六，是日誌上的數。差一千四百四。
不是記錯。他跑了十四年長途，日誌從沒錯過。
雷長河合上本子，走到院裡。老遠征安安靜靜停在牆根，車頭的里程表在暮色里反著一點光。
一千四百公里。他忽然想起一件事：這表，從來沒校過。十四年，連表線都沒換過——老叔保養車比養孩子還細，唯獨這塊表，誰都沒動過。
像是所有人都在心照不宣地，讓它一直走，一直記。
「你在替誰跑？「他低聲問。
車不說話。表也不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