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天夜裡，供銷社後院庫房，燈亮到十一點。
溫麥穗把三樣東西在案子上擺開，一字排開，像擺三味藥。
「明天你過去，人家問的無非三件事：貨哪來的，錢誰賺的，價誰定的。「她指尖點在第一張紙上，「第一張，代銷協議。櫃檯跟你簽的，白紙黑字：你供貨，櫃檯定價，銷後結款，櫃檯抽手續費一成五。這張紙在，你就不是'個人經營'，是供銷社的供貨人。供貨人賺的是供貨的錢，不犯章程。「
雷長河看著那張紙。協議是五月簽的，那時候他只當是進櫃檯的過場。落款處，溫麥穗的簽名清清楚楚，旁邊壓著供銷社的圓章。
「第二張，三聯單。「她點第二張，「你每回交貨，櫃檯給你開的收貨三聯單，一張不缺，我都給你留著副聯。貨什麼時候進的、多少件、什麼價，單子對得上台帳，台帳對得上庫存。他們對帳，就是要對這三張能咬合到一起的紙。對上了，你就是乾淨的。「
「第三張。「她把最後一張推過來，是一份完稅憑證，「手續費收入，櫃檯替你代繳了工商統一稅。稅票在這兒。我們櫃檯的規矩——錢可以少賺，稅一分不能少。你賺的每一塊錢，都在國本的帳上掛著號。「
雷長河盯著那張稅票看了很久。
「這三張紙，「溫麥穗把三張紙摞在一起，用麻繩線捆了個十字扣，遞到他手裡，「按住你的命。不是我本事大——是你自己走的時候沒走歪。你每一筆貨都從櫃檯走，每一個價都是櫃檯定的，每一分稅都繳了。人家查你，查到最後查的是我們供銷社的帳。我們的帳，平的。「
她頓了頓，聲音低了些：「就一樣。你收老酒那頭——「
「我知道。「雷長河把紙捆貼身收好，「收酒是我個人的事，跟櫃檯一個字不沾。酒是在哪兒收的，我心裡有數，嘴上沒有。「
溫麥穗看了他兩秒，沒追問。她是個懂分寸的人——帳上有的，她替你摳到分毫；帳上沒有的，她一個字都不多問。
第二天上午九點，縣清理整頓辦公室。
屋裡三張桌子，就來了那中年人一個，慢條斯理地泡著茶。雷長河進門，雙手把三張紙放在桌上，又把個體運輸執照、運輸公司掛靠手續、身份證明，一樣一樣碼在旁邊，碼得整整齊齊。
「雷師傅是吧。「中年人翻著代銷協議，「問你個事。你五月三號那批暖水瓶殼，出廠價和櫃檯零售價，差著兩倍多。這個差價，你怎麼解釋？「
「不用我解釋。「雷長河說，「價是櫃檯定的。我一個送貨的，只管把貨送到後院。差價里含著櫃檯的費、稅、損耗，三張紙上都有數。「
中年人又翻：「那你兩趟往漢江跑，拉的什麼？「
「供銷社的代購任務。「雷長河面不改色，「山區土產，供銷社常年收不齊的貨，我捎帶腳幫著跑。憑證在運輸公司的調度單上，貨物品名、噸位都有，您可以調。「
——這是昨天夜裡段老頭幫他理好的話。段老頭在聯防隊幹了半輩子，太清楚這套流程的命門：打辦查帳，查的是「個人賺差價「。只要貨走集體、價歸集體、稅進國庫，個人手裡只落一份「運費「和「供貨款「，這條線就咬不動。
中年人把三張紙來回翻了三遍，又拿起茶杯，吹了吹，忽然換了個話頭：
「雷師傅，有人舉報你。說你的錢來路不清楚——一個跑運輸的，出手太闊綽。你說說，你一個月，到底掙多少？「
來了。雷長河心裡明白，帳查不動，就該查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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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運費，一趟六十，一個月八趟上下。「他一條一條報，「櫃檯供貨結款，五月一千一，六月到現在六百。房租一個月十五塊，雇了個人工牛保田，管吃住日工八塊。剩下的錢，都壓在車上——油錢、配件、輪胎。我那車的油耗，「他頓了頓，「頂普通車三倍。您可以去看。「
每一句，都對著他能拿出來的票據。每一筆，都窮得合情合理。
中年人終於把茶杯放下了。他盯著雷長河看了足足半分鐘，從抽屜里摸出一張登記表，推過來：「把今天的問詢記錄簽個字。查證期間，大額的貨，先別跑。「
雷長河提筆要簽，忽然停住：「同志，我能問一句嗎——舉報信上，說我什麼？「
中年人看了他一眼，大概覺得問也無妨，從卷宗里抽出信紙晃了一下：「說你'行蹤詭秘，晝夜兩副面孔，收入與身份不符'。落款倒是客氣——'一個知情的老會計'。「
信封上，寄信地址那一欄，寫著兩個字：漢江。
雷長河面上不動聲色，心裡卻像被人往水裡扔了塊燒紅的鐵。漢江。老會計。他認識的人里，配得上「老會計「三個字的，溫家老宅那位算一個——可溫守堂要是想舉報他，犯不著繞這一遭。那就是另一個「老會計「。
一個在漢江、看得見他每一趟車、還懂帳的人。
他簽了字，出門。日頭正毒，他後背的襯衣全濕透了，一直走出兩條街，才敢長長吐出一口氣。
三張紙，壓在懷裡，被汗浸得有點軟。
他忽然想起一個月前，櫃檯後面那句輕飄飄的話——「票就是命，往後你幹什麼，別讓人從票上挑出毛病。「
那時候他只當是櫃檯姑娘的職業病。
現在他知道了，那句話，值半條命。
供銷社門口，溫麥穗果然在等，站在斜對面的梧桐樹影里，看見他從街那頭走過來，懸著的一口氣才落下去，也沒多問，只遞過來一個字條：「問詢記錄的編號，還有那個經辦人的名字，我托人抄下來了。往後他們再來，你報編號，按記錄對質，省得被夾帶私貨。「
雷長河接過紙條，看了她一眼。
這姑娘替他把「防反覆「的下一步，都提前鋪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