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底，雷長河把最後一趟貨交割完，在修車鋪後院關了三天門，算總帳。
十一趟。從七月初三到九月二十八，八十六天。
他攤開藍布本子，一頁一頁翻。溫麥穗坐在桌子對面，面前攤著她的那本台帳——她自己的版本，比他記得細，每一趟的品名、件數、供貨價、零售價、手續費、結款、收酒數量、收酒金額，全用算盤打過兩遍。
「你來報數，我對帳。「她說。
「第一趟，七月三號。勺鏟一百二十套，電子表六十隻，暖水瓶殼四十個。九三年線淨利，三百六十八。收酒散裝兩百斤，瓶裝三十箱。「
溫麥穗翻一頁，點頭：「對。「
「第二趟，七月十二號。電子表一百隻。淨虧一百六。收酒散裝兩百斤，瓶裝十五箱。「
「對。「
「第三趟，七月二十三號。不鏽鋼盆八十個，尼龍布五十米。淨利一千一百二。收酒散裝一百五十斤，瓶裝二十箱。「
「對。「
「第四趟，八月初一。暖水瓶殼八十個，文具三百套。淨利一千三百五。收酒散裝一百八十斤，瓶裝十八箱。「
「對。「
一問一答，像打桌球。牛保田蹲在門口剝花生，聽不懂他們報的數，但能感覺出來這倆人算帳的時候，屋子裡的空氣都是繃的。
「第五趟，八月初九。不鏽鋼勺鏟一百五十套，電子表五十隻。淨利九百八。收酒散裝兩百斤，瓶裝二十二箱。「
「對。「
「第六趟，八月十五。尼龍布八十米，解放鞋一百二十雙。淨利一千四百二。收酒散裝兩百斤，瓶裝二十箱。「
「對。「
「第七趟，八月二十三。暖水瓶殼六十個，不鏽鋼盆一百個。淨利一千二百八。收酒散裝一百五十斤，瓶裝十五箱。「
「對。「
「第八趟，九月初一。文具四百套，電子表八十隻。淨利一千零五十。收酒散裝兩百斤，瓶裝二十五箱。「
「對。「
「第九趟，九月初十。不鏽鋼三件套一百八十套，尼龍布六十米。淨利一千六百二。收酒散裝兩百斤，瓶裝二十箱。「
「對。「
「第十趟，九月十八。暖水瓶殼一百個，解放鞋一百五十雙，文具兩百套。淨利一千五百三。收酒散裝兩百斤，瓶裝十八箱。「
「對。「
「第十一趟，九月二十八。不鏽鋼盆一百二十個，電子表六十隻，尼龍布四十米。淨利一千三百一。收酒散裝一百八十斤，瓶裝二十箱。「
溫麥穗合上台帳，拿起算盤。她的手指在算盤上飛了三十秒，珠子噼啪響，像下了一場急雨。
「十一趟合計，九三年線淨利——一萬二千三百五十七塊。「
雷長河重複了一遍：「一萬二千三百五十七。「
他心裡有數。九三年線的利潤只是零頭。真正的大頭在現代：十一趟收酒，散裝兩千一百六十斤，瓶裝兩百一十三箱——兩千五百五十六瓶。這些酒全部帶回了現代。
「現代那頭呢？「溫麥穗問。她從不過問現代的事，但今天是算總帳的日子。
「拍賣行分三批走完。第一批散裝三百斤，蘇文瑾驗過，品質全優，拍賣均價兩千三百一斤。第二批瓶裝八百瓶，拍賣均價三千二一瓶。第三批散裝一千八百六十斤加瓶裝一千七百五十六瓶，拍賣均價散裝兩千一，瓶裝兩千八。「
他報到這裡，停了一下。
「三批合計，現代拍賣收入——散裝兩千一百六十斤，按均價兩千二百算，四百七十五萬二。瓶裝兩千五百五十六瓶，按均價三千算，七百六十六萬八。「
溫麥穗的算盤珠子停在半空。
「合計一千二百四十二萬。「
她說不出話來。
一千二百四十二萬。刨去現代採購成本——十一趟帶貨總價約四萬六——刨去油費、修車、拍賣行佣金、稅費，淨落手約一千一百萬。
而他的四十六萬債務——
雷長河從牛皮袋裡抽出一沓回執，一張一張擺在桌上。轉帳回執，債權人簽收，每一張都蓋著紅印。第一張，八月十五，還十萬。第二張，九月初一，還十萬。第三張，九月二十，還十萬。第四張，今天——還十六萬。
「四十六萬，清了。「
桌上靜了五秒。牛保田手裡的花生殼掉在地上，他張著嘴，半天沒合上。
溫麥穗低頭看著那四張回執，手指在上面一張一張地撫過去，像在確認每一張紙的厚度。半晌，她抬起頭，眼睛裡有一種他沒見過的光——不是驚喜，不是震驚，是一種很深的、從算盤珠子底下翻上來的安穩。
「清了。「她輕輕重複了一遍。
然後她站起來，把台帳收進抽屜，鎖好。鑰匙塞進貼身衣兜。回過身的時候，她的臉上已經恢復了那副櫃檯後面慣常的平靜。
「雷長河。「
「嗯。「
「你欠的錢清了。可你欠我的帳，還沒結。「
「什麼帳？「
「你每一趟帶貨過來，品名、件數、供貨價，報給我的，都是對的。可你從來沒有告訴過我——貨從哪兒來。「
她頓了一下，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落地有聲：
「我替你管了三個月的錢，替你擋了打辦的天，替你開了代購介紹信，替你排了十一趟的價。你要的數，我全給你了。我要的數，你一個都沒給。「
院子裡安靜極了。牛保田悄悄站起來，挪到院子另一頭去了。他雖然不懂帳，但他懂人——這個氣氛，他不該待在跟前。
溫麥穗站在桌子對面，等著。她不是在發脾氣，不是在逼他。她是站在帳房的位置上，向他要一樣他一直欠著的東西。
對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