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天夜裡，雷長河把車開回了二〇二六。
老隧道出來的那一刻，儀錶盤上的時鐘從子夜跳回了同一個子夜。他靠著隧道口抽了半根煙，把九三年那頭的一天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帳：三十七筆流水、十一張存根、三倍運費、沒簽收的最後一單、四百二十里。
還有兩個字，在他腦子裡燒——秉記。
睡到天亮，他給禿子劉打了個電話。
「老劉，陪我跑一趟市檔案館。「
「檔案館？「電話那頭，禿子劉的嗓門跟開閘似的，「雷哥，你違章了？分不夠扣了？我跟你說，檔案館不管這個，你得去交管——「
「查個商號。「雷長河打斷他，「九三年代的，早註銷了。「
「哦——查戶口啊。「禿子劉來了勁，「等我把閨女送去學校。半個鐘頭，檔案館門口見。我還沒進過檔案館呢，進去看看能不能查查我太爺爺是不是地主。「
上午九點半，市檔案館。禿子劉在台階底下等他，手裡拎著一網兜水果，說是「查檔也得懂禮數「。雷長河讓他把水果拎回去——人家查檔室不興這個，帶進去反而麻煩。
查檔室在二樓，靠窗一溜綠色檔案櫃。管檔的是個戴老花鏡的大姐，聽明來意，翻出一冊發黃的索引簿。
「秉記……秉記。「她指甲順著索引一行行劃下去，停住了，「青雲縣的？秉記山貨棧？「
「對。「
「個體工商戶檔案，九一年註冊，九四年註銷，註銷卷宗連同開業登記，一共一冊。「大姐起身進了裡間，抱出一個牛皮紙盒，盒蓋上貼著標籤：青雲縣·個體工商·九一至九四。
雷長河戴上白棉手套，翻開第一頁。
開業登記表。
字號：秉記山貨棧。註冊日期：一九九一年十一月六日。組織形式：個體工商戶。經營者：趙秉蘭，女，四十一歲，家庭住址：青雲縣城關鎮河街一三七號。經營範圍：山貨、建材、日雜。經營場地：河街租賃鋪面一間。
從業人員：二人。
「趙秉蘭。「雷長河把這個名字在嘴裡過了一遍。
禿子劉湊過來看熱鬧：「姓趙的。雷哥，你要查的這家人姓趙？「
雷長河沒答話，往後翻。第二頁，驗資和資金來源。開業資金八千元，來源欄寫著「自有積蓄「。底下一張貸款憑據的複印件——
貸款人：趙秉蘭。用途：開業流動資金。金額：八千元整。放款單位：青雲縣信用合作社。經辦：趙秉章。
經辦：趙秉章。
同一本檔案里，同一個姓，一個當經營者，一個當放貸人。妹妹開商號，哥哥放貸款。九一年，青雲縣信用社放給個體商號八千塊貸款，要過審、要擔保、要抵押——可只要經辦欄里簽的是趙秉章，這些就都是走個過場。
「雷哥？「禿子劉看他臉色不對，聲音小了，「查出啥了？「
「查出一個家。「雷長河低聲說。
他繼續翻。經營記錄頁很薄——個體戶的年報本來就簡單，可薄薄幾頁里，「建材「兩個字反覆出現。九二年全年，購銷「建材「十一筆；九三年一至三月，四筆。每一筆的金額，都在幾千到一萬出頭。
一間河街的租來的一間鋪面，賣山貨的字號，一年做大十幾筆建材生意。
雷長河一頁一頁翻到最後。
最後一頁不是註銷材料——註銷卷宗另有幾頁訂在後面——最後一頁是合同附件袋。檔案規定，個體戶經營期間的重要合同副本，隨註銷卷宗存檔。袋子裡訂著薄薄一沓運輸合同副本，紙都脆了。
頭幾張，跟九三年那頭調度室的存根對得上：貨名建材，承運方青雲縣運輸公司，日期從九二年冬到九三年春。
他一張一張往後翻。翻到最後一頁，手停住了。
那是一份新的合同。簽訂日期：一九九三年臘月十六。
甲方：秉記山貨棧。經辦人（簽章）：趙秉章。
乙方：青雲縣運輸公司。
承運內容：建材，壹車。
出車日期：一九九四年二月十三日。
司機欄，三個字，筆鋒沉，收筆往右帶一個小勾——
雷建軍。
雷長河盯著那三個字，看了很久。檔案館的窗戶外面，禿子劉在跟管檔大姐套近乎，聲音隔著一層玻璃，嗡嗡的，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九三年那頭，六月十七以後，整個青雲縣再沒人見過父親。運輸公司的夜班表上，他的名字從二月十四之後再沒出現過。老歪開春就調走了。溫守堂的流水帳，三月十二以後一個字都沒有。
可九四年二月的合同上，司機還是他。
要麼，是有人替他簽的名——誰敢替一個失蹤司機的名，簽在趙秉章親自經辦的合同上？
要麼——他根本沒走。八個月里，他就躲在所有人看不見的地方，等著臘月里簽下這最後一張單子。
雷長河把合同翻過來又翻過去。落款處，乙方的騎縫章蓋得端端正正，青運的紅章壓著日期。甲方的私章，「趙秉章印「四個篆字，壓著司機欄的邊。
他把檔案原樣放回，摘了手套，在借閱登記簿上簽了字。
下樓的時候，禿子劉還惦記他太爺爺的事，一路念叨。雷長河嗯嗯地應著，心思全在另一個地方。走到台階底下，他站住了。
「老劉。「
「啊？「
「鴻川物流，你知道吧。「
「知道啊。「禿子劉一拍大腿，「把咱最後一條固定線搶了的那個王八蛋。咋，你想通了，要去他們門口拉橫幅？橫幅我出，紅布我跟布店老闆娘熟——「
「趙鴻川。「雷長河打斷他，「我打聽一個人。趙鴻川是哪兒的人，家裡什麼人，他爹是誰——你去卡友裡頭幫我問。別問得太刻意，就當閒聊。「
禿子劉愣了：「你懷疑姓趙的跟姓趙的是一家的？「
雷長河沒答。他抬頭看了一眼檔案館的門楣。三十多年前，一個叫趙秉蘭的女人在這裡註冊了一間賣山貨的鋪子；三十多年後，這間鋪子的貸款、合同、註銷卷宗安安靜靜躺在二樓綠柜子里，像一副沒人來對過的舊帳。
「回去吧。「他說，「查到了，我請你喝酒。「
「這話你說的啊。「禿子劉發動了他那輛麵包車，「我上回替你跑漢川，你也是這麼說的。「
車開出兩條街，雷長河的手機響了。蘇文瑾。
「雷先生，「她的聲音一如既往地穩，「有個事，電話里說不清。有人通過拍賣行，在詢九三年的青雲大曲。給價給得很高——市價的三倍。「
雷長河握著手機，看著窗外往後退的街景。
「要求呢？「
「要求很怪。「蘇文瑾頓了頓，「對方不要散裝的，只要瓶裝的，而且——要能溯源到批次和窖池號。有多少，收多少。「
收老酒的人，不看酒的成色口感，看批次和窖池號。
「這不是買酒。「雷長河說。
「對。「電話那頭，蘇文瑾的聲音輕了下來，「這是在對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