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初，青雲縣的頭一場霜下來了。
天不亮，雷長河把遠征停進老隧道，出來時，1993年的風颳在臉上，已經帶刀子了。他站在南口外的坡地上哈了口氣，白霧散開，山下縣城的輪廓伏在晨霧裡，一片青灰色的瓦頂。
他這回沒去供銷社，先拐去了河東巷。
河東巷在縣城東頭，挨著老城牆根，巷子深處有個騾馬大院。這院子他打聽了三天：原先是縣運輸隊拴牲口、堆草料的地方，運輸隊散夥以後，院子歸了隊裡的老飼養員周老倌。周老倌無兒無女，守著一院子空房，餵了幾隻雞。
院子的好處，雷長河一眼就看中了。
第一，大。三面瓦房圍著一畝多場院，青石板鋪的地，跑得開車。第二，偏。巷口窄，大車進不來，可後牆外臨著河灘路，卸了貨走小道，一炷香就能上國道——離老隧道，也就四十分鐘的路程。第三，院裡有一排舊馬廄，石頭砌的，頂棚結實，遮得住一輛車。
車不能叫人看見。這是頭一條。夜裡貨從哪個門進、白天貨從哪個門出，都得有講究。
周老倌蹲在院門口抽旱菸，看見生人進來，眯著眼打量：「後生，找誰？「
「找您。聽說這院子賃人。「
「誰跟你說咧？「周老倌磕了磕煙鍋，「這院兒三年沒人問了。你賃它做啥？放雜貨？「
「開貨棧。「雷長河說，「收山貨，也發日用貨。「
周老倌把他從頭到腳又看了一遍：「後生，我勸你省幾個錢。這院子邪性。「
「怎麼個邪性法？「
「運輸隊那陣兒，這院裡過了多少東家——販茶的、倒布的、囤山貨的，就沒一個撐過兩年的。「周老倌朝院裡努努嘴，「風水先生來瞧過，說這院子留不住東家。你要不信邪，賃也成，先錢後住，一年一百二，押金二十，愛住不住。「
一年一百二。雷長河心裡算了算，這價錢在縣城賃這麼大院子，算公道偏貴——分明是老頭拿「邪性「抬價。
他沒還價，只提了一個要求：「後牆那排馬廄歸我用，加把鎖，誰也不進。院裡我重新安門板，您別心疼舊的。「
周老倌的煙鍋停在半空：「馬廄放啥，還上鎖？「
「放車。跑夜路的車，怕人手賤。「
「車？「老頭來了精神，「你是開車的？「
「開車的。「
「開車的……「周老倌咂摸著這三個字，忽然問，「哪兒的遠征？「
雷長河心裡一沉。遠征九三年就有，縣城裡跑長途的不多，認得出型號的人更不多。他不動聲色：「漢江那邊接的舊車，跑短途。「
「哦。「老頭似乎有點失望，「我還當你跟早年間一個人認得。也是開車的，姓雷，跑漢江夜路，九三年前常在我這院裡歇腳。那時候這院子還沒賃出去，運輸隊的草料房，他一守一宿。「
雷長河的後背繃直了。
「那後來呢？「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很平。
「後來？「周老倌磕了磕菸灰，「後來沒後來了唄。九三年開春以後，人就再沒來過。運輸隊的人說他出長差了。出啥差能出半輩子？「老頭站起來，拍拍屁股上的土，「所以說這院子留不住東家——連歇腳的都留不住。「
風從巷子口灌進來，卷著幾片枯槐葉，在青石板上打轉。
「賃。「雷長河說，「就這兒了。「
錢貨兩訖。一百四十塊押租錢拍在周老倌手裡的時候，老頭反倒有點訕訕的：「後生，我沒誆你錢的意思……「
「您沒誆我。「雷長河望著那排馬廄，「這院子留不留得住東家，看東家自己。我這人，認死理——紮下去的根，拔不走。「
周老倌在後面喊：「要不要立個字據？「
「立。明兒我帶人來看著寫，一式兩份，您按手印。「
當天下午，溫麥穗來了。
她是下了班來的，藍布棉襖外面罩著供銷社的舊袖套，胳膊底下夾著個牛皮紙夾子。進了院子，她不先看房，先沿著院牆走了一圈，前門、後門、河灘小道、馬廄、場院排水溝，一處一處看過去，最後在馬廄前站定。
「貨棧是買賣的門面，院子是買賣的心口。「她轉過身，「三條，你聽好。「
「你說。「
「第一，白貨走明路。凡進供銷社渠道的，進貨憑證、代銷合同、完稅票據，一樣不缺。你上一批貨為什麼查帳的人來了能囫圇過去？就因為台帳齊。往後再大的量，規矩不能松。「
「第二，奇貨不留院。老酒、舊書畫這類東西，收進來當天清點，當天入庫記帳，多少件、什麼成色，你我各執一冊。東西金貴，人心隔肚皮，先小人後君子。「
「第三——「她頓了頓，眼睛落在馬廄那把新鎖上，「那排馬廄里是什麼，我不問。但你進出必須挑時辰。院牆外河灘路上，晌午有人釣魚，後半夜安靜。我算過了，你天亮前回來，車進後門，正好。「
雷長河看著她。這個女人替他把最不能見光的那條路，都想好了時辰。
「麥穗。「他說，「帳上如今有多少？「
「存款一萬三千六，手裡現金兩千八。「溫麥穗翻開牛皮紙夾子，一筆一筆給他看，「貨棧辦照、修門板、置家什，我估了個數——四百塊以內能開張。剩下的做本錢。你打算月月跑十一趟，還是壓一壓？「
「壓到六趟。「雷長河說，「貨棧要人守。人守在明處，貨才能走暗處。「
溫麥穗記下來，筆尖頓了頓：「還有個事。存單那邊，我託了信用社裡相熟的櫃員，每月十五號替我瞄一眼底聯——只要沒人動，就說明那位主任還沒急。急了，說明日子近了。「
「二月十四。「雷長河說。
「還有九十六天。「溫麥穗合上夾子，「雷長河，九十六天裡，咱們要把根扎瓷實了。根扎不實，那一夜真到了，你連個落腳轉圜的地方都沒有。「
日頭偏西，兩人一前一後出了院門。雷長河回身要落鎖，目光落在門板上，忽然停住了。
嶄新的門板上，有人用白灰畫了一個叉。
大大的，兩筆，從門板上沿劃到下沿，灰粉簌簌的還沒落盡——畫上去頂多半個時辰。
巷子裡靜悄悄的。一個挑水的老漢遠遠走過，看見那個叉，腳步明顯快了，頭都低了下去。
溫麥穗的臉沉下來：「侯八兩的人。他在給你遞話——這院子，他不許你賃。「
「河東巷往裡的三個鋪面，兩個是他連襟的。「雷長河盯著那個白叉，慢慢地說，「這條巷子是他的地盤。「
「那你還賃不賃？「
雷長河伸出手掌，把門板上的白灰一抹到底，抹出一道乾淨的空白。
「賃定了。「他說，「明兒一早，我就在門板上掛招牌。招牌上的字我都想好了——「
「向東貨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