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代線。十一月的一個下午，市政務服務中心。
雷長河穿一件深灰夾克，坐在代辦窗口的椅子上，把材料一頁頁遞過去：名稱核准通知書、場地租賃合同、公司章程、驗資報告。窗口裡頭的辦事員敲著鍵盤，抬頭問了一句：
「公司名叫什麼？「
「向東供應鏈管理有限公司。「
「向東……「辦事員打字，「哪個向？「
「方向的向，東邊的東。「
營業執照下來的時候，塑封的硬殼還帶著印表機的餘溫。雷長河站在大廳的台階上，捏著那個小本子看了一會兒。
法人：雷長河。註冊資本：一百萬。經營範圍：供應鏈管理、道路貨物運輸、工藝美術品及收藏品批發零售。
禿子劉在台階底下等他，一輛電動三輪車上捆著兩掛鞭炮——沒敢放，政務中心門口貼著禁放標誌。他把腦袋湊過來看執照，嘖嘖了兩聲：
「老雷，講究啊。向東，跟你那貨車一個名。「
「貨棧在青雲縣叫向東貨棧，公司在這邊就叫向東供應鏈。「雷長河把執照收進包里，「一個名，兩頭用。往後帳上來往，名頭對得上，省得兩頭的帳本互相認生。「
「那咱這公司，眼下幾個人？「
「你，我，加兩個跑車的，一間辦公室，一部電話。「雷長河說，「從今天起，你不是散裝卡友了，是向東供應鏈的車隊隊長。「
禿子劉樂得直搓手，搓了半截又蔫了：「隊長……隊裡就我一個帶車的。老雷，不是我長別人志氣，鴻川物流這兩個月砸錢搶人，正經幹線司機月薪開到一萬四，還管五險。咱勾兌的那幾個老哥們兒，有三個上禮拜跳過去了。「
「跳就跳。「雷長河說，「人各有志。咱們的車，不跑鴻川那種壓價衝量的活兒。咱們的車，只拉咱自己的貨。「
「咱自己的貨？「禿子劉一愣，「咱有啥貨？「
雷長河沒直接答，抬手攔了輛計程車：「走，去拍賣行。「
拍賣行在城東，三層小樓，銅字招牌。蘇文瑾在三樓鑑定室等他，白大褂，手套，桌上擺著一隻開過封的酒罈泥頭和三隻樣品瓶。
「你托我盯的批次，有眉目了。「蘇文瑾開門見山，摘了手套，把一份文件推過來，「青雲大曲九三年下半年灌裝線的產品，市面上這兩個月忽然多了。散瓶的、成箱的、還有兩壇開過泥頭的，先後進了四家拍賣行的秋拍。「
「多了？「雷長河坐下，「多到什麼程度？「
「上個月，我手上過了一批——三十七箱，品相齊整，批次集中在九三年九月到十一月。「蘇文瑾用筆桿點了點文件，「這個量，不像是藏家割愛，像是有人成批出手。收的時候不顯山露水，一家一家小拍送。要不是我給你盯著'青雲大曲'這四個字的送拍記錄，根本串不起來。「
雷長河一頁頁翻。送拍人代號、批次、估價、成交價——每一批的成交記錄後面，都跟著同一個買家號。
「這個號，每次都是落槌價往上頂兩成，志在必得。「蘇文瑾把買家號圈出來，「我托同行打聽了，這號的註冊主體，是一家貿易公司。「
文件最下面，一行小字：川衡貿易有限公司。
雷長河捏著那頁紙，指尖慢慢收緊。
卷六他就查過——川衡貿易，鴻川物流的全資子公司，專收九三年批次的青雲大曲，出三倍的價，收了就銷毀。當時他以為那只是收購債務鏈上的一環。現在看，人家在拍賣市場上，是從源頭清掃。
九三年下半年批次。
向東貨棧收的第一批老酒，正是十月起的貨。
「蘇老師，「他抬起頭，「如果我不賣，把貨壓著——這批東西，往後是漲是跌？「
「不賣？「蘇文瑾挑了挑眉，反問，「你手上有多少？「
「散裝兩百來斤，瓶裝不到五十箱。還有一壇，七六年原缸泥封，明早交割。「
蘇文瑾手裡的筆「啪嗒「掉在桌上。
「原缸泥封？！「她壓著聲音，站起來把鑑定室的門關上，回來的時候眼睛都在放光，「雷老闆，你知道那是什麼概念嗎？青雲大曲的封缸酒，酒廠倒了以後，存世的整壇原封——業內數來數去，有據可查的不超過五壇。拍賣行開專場的招牌都豎得起來！這壇要是真的，你現在不賣，三年後翻十倍。「
「要是有人比我更急呢？「雷長河把川衡那頁紙推回去，「有人成批收、高價收、收了不藏——專門銷毀。他們在毀一條證據鏈。我手裡壓著的，是不是也是這條鏈上的一環？「
蘇文瑾沉默了。
她做過文物檔案，見過這種手法：一類東西忽然被同一個買家不計成本地清場，通常不是收藏，是湮滅。誰的履歷里有一段不想叫人翻出來的舊帳，誰就會花錢把舊帳燒乾淨。
「那你打算怎麼辦？「
「分兩截。「雷長河說，「散裝和普通瓶裝，照常走你們的專場拍賣，明碼實價，公開成交——這部分川衡要收，我賣給它，它收得越多，花的錢越多，貨證走得越明。「
「原缸那一壇，不進拍場。「
「你替我以私人名義做個鑑定，出一份檔案：編號、封泥特徵、酒線高度、取樣化驗。檔案存你們行里保管箱——東西在我手裡，檔案在第三方手裡。真到有一天，有人想讓這壇酒連同它的來歷一塊消失——「
他頓了頓。
「檔案替它活著。「
蘇文瑾看著他，看了好幾秒，忽然笑了：「雷老闆，我幹這行八年，頭一回給人當顧問，顧問的是這種事。「她從抽屜里拿出一份擬好的聘書，推過來，「聘用顧問，蘇文瑾。名字我都替你填好了——就等你那句'多少錢一個月'。「
「市價的兩倍。「雷長河說，「再加一條：向東供應鏈往後所有奇貨的鑑定、拍賣、檔案，優先走你手裡。「
「成交。「
從拍賣行出來，天已經黑了。禿子劉在樓底下等得直轉圈，見他下來，一把拽住：「老雷！出事了！「
「慢慢說。「
「咱們倉庫那批貨——就是上禮拜你叫我押著別動的那二十幾箱老酒——今兒下午來了倆人，穿得挺板正，說是拍賣行的，要'核對送拍品'。我攔著沒叫進，他們就在門口站了半個鐘頭，前照後照，還拍了你那輛遠征停在院裡的照片！「
雷長河站在路燈底下，一動不動。
倉庫地址，只報給過拍賣行。今天下午他去政務中心，公司執照剛下來——不到三個鐘頭，就有人摸到了倉庫門口，拍了車。
「照片拍到牌照了嗎？「
「拍到了，我衝過去的時候，人上車跑了，車是輛黑色的越野，沒掛牌。「
沒掛牌的車。政務中心出來三個鐘頭。
雷長河在夜風裡站了一會兒，掏出手機，給禿子劉立了三條新規矩：倉庫換址，貨分三處放；遠征停進修車鋪裡間，從今往後不進倉庫；倉庫的鑰匙，只有他自己和禿子劉兩個人有。
回到出租屋，他把今天辦下來的營業執照攤在桌上，翻開藍布本子，就著檯燈寫：
「現代這頭，從今天起也有了名分：向東供應鏈，法人是我，顧問是蘇文瑾。公司一落地，尾巴就跟上來了——沒掛牌的黑色越野，三個鐘頭摸到倉庫，拍了車。「
「趙鴻川在明處的收購，川衡在暗處的清場，如今又添了一雙盯車的眼睛。他們比我更清楚：那批九三年下半年批次的老酒，是從哪兒來的。「
「他們查的不是貨。「
「是那輛能把九三年的酒，運到今天來的車。「
寫到這兒，樓下忽然傳來兩聲汽車引擎的動靜。他起身走到窗邊，掀開一角窗簾——巷子口，一輛沒掛牌的黑色越野緩緩開走了，尾燈拐過街角，消失在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