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十九，後半夜。
雷長河沒睡。他坐在堂屋裡，就著一盞馬燈，把去漢江要帶的東西清了一遍：兩份蓋了章的供銷社備案文書抄件、奇貨流水帳的副本、趙秉蘭那一百二十箱酒的交割憑證，還有一張寫滿了問題的紙——他要當面看看，何三爺的水道上，答不答得上來這些問題。
牛保田和兩個夥計輪著守院。三更剛過，牛保田在門口打了個盹——就一盅茶的工夫。
火，就是這一盅茶的工夫著起來的。
先是前門的方向「騰「地一亮，橘紅的光跳上窗紙。牛保田一個激靈蹦起來，撞開堂屋門，只見大門那兩扇新換的棗木門板，已經燒成了兩片豎著的火帘子——油潑的，火苗竄起半人高，順著門楣往上舔，再有一袋煙的工夫，就能咬著屋檐。
「救火——！「
牛保田一聲吼，抄起院裡的大水缸蓋板就衝上去。兩個夥計拽著水桶潑水，雷長河一腳踹開後院的柴房門，抱出濕麻袋往門框上捂。四個人圍著兩扇燒紅的門板，潑水聲、拍打聲、火星子爆裂聲攪成一團。
巷子裡被驚動的街坊提著桶涌過來，從河灘到巷口排成一溜，水桶手遞手地傳。半個時辰後，火熄了。
兩扇棗木門板，燒得只剩兩框焦炭。門楣燻黑了半邊，招牌——「向東貨棧「四個描金字——棗木的底子硬，火燎掉了金皮，字還在。
人都沒事。貨，一間房都沒過火。火只認門板，認得清清楚楚——這是行家放的火，嚇唬，不是害命。跟二樁招的口供，一個字都對得上。
街坊散去前，一個賣豆腐的老漢蹲在門框邊上，扒拉燒塌的灰。扒著扒著，他的手停住了。
「雷掌柜——你來看這個。「
灰燼里，釘在門板內側的，有一張紙。大半燒沒了，就剩一角，紙邊齊整——不是燒斷的邊，是裁過的邊。
雷長河蹲下去，用兩根手指，把那一角紙從焦炭上揭下來。
運單的裁邊紙。左手的字。
紙上殘留著三個字。前頭一個燒沒了，剩兩個，墨色很深，是那熟悉的、反著勁兒寫的字：
「——別去。「
雷長河捏著那一角紙，蹲在灰堆前，很久沒有動。
牛保田湊過來看了一眼，撓頭：「雷哥，這啥意思？別去哪兒？「
雷長河沒答話。他想起了一樣東西——一個月前，卷六的那個夜裡，門縫底下塞進來的那張紙條：「別找他「。左手字，運單裁的邊，紙角上有修車的油墨。這張「別去「，紙角上一模一樣，一股淡淡的機油味。
寫「別找他「的人，和寫「別去「的人，是同一個人。
父親就在附近。他看得見這扇門，看得見這場火，甚至看得見——明天，或者後天，自己這個兒子，會順著何三爺的「請帖「，走進漢江碼頭那間茶室。
他燒不掉那間茶室，就提前把警告釘在門板上。
牛保田還在旁邊嘀咕：「會不會是街坊哪個好心的……「
「是熟人。「雷長河站起來，把那一角紙貼身收好，聲音很平，「熟到知道我要去哪兒的人。「
天亮了。
雪後初晴，日頭照在焦黑的門框上。按著老規矩，遭了火信兒的鋪面，掌柜的該歇業幾日、燒香放炮，去去晦氣，再合計合計遷不遷。
雷長河的安排是——照常開門。
牛保田和夥計把兩扇燒毀的門板卸下來，靠在牆根。雷長河從柴房抱出兩塊舊門板——開張那陣換下來的周老倌的老門板，刨都沒刨，直接安了上去。一新一舊，一高一低，安在大門上，透著一股寒磣。
再把那塊燒掉了金皮的招牌，重新掛上去。
開半扇門，營業。
日頭爬到一竿高的時候，第一單生意上門了。是賣豆腐的老漢，什麼都沒買，扛來一副舊門板往院裡一放：「俺家廂房拆下來的，榆木的，厚實。雷掌柜不嫌棄，使喚著。「
第二個來的是巷尾的趙嬸，拎著一籃子雞蛋，說是給救火的人補身子。第三個，是西關外的龔師傅，背著手進來看了一圈，什麼也沒說，出門前撂下一句：「臘月里，我把西關那三壇酒，給你騰出來。「
晌午，縣供銷社監事會的老主任，托人捎來一句話：「備案的帳，繼續備。門戶燒了，規矩沒燒。「
牛保田站在那兩塊榆木門板跟前，鼻子一抽一抽的，扭過臉去抹了一把。
下午，溫麥穗來了。她在門口站了很久，看那塊燒焦的招牌，看新舊不齊的門板，最後走進堂屋，把一張寫滿字的紙拍在桌上。
「漢江的船，我替你問好了。周老倌的遠房侄子在北岸撐渡船，臘月二十一早頭一趟。「她說，「可我今兒來，不是送這個的。我是來攔你的。「
「攔我？「
「雷長河，你自己看看你的帳。「溫麥穗的手指戳在紙上，「貨棧立起來了，白貨有供銷社的渠道，奇貨有龔家的眼線，淨利一月七百往上，穩穩噹噹做到開春，就是青雲縣數得著的字號——犯得著為一張沒落款的請帖，往漢江那潭渾水裡跳嗎？「
「那張請帖上寫的是茶。「雷長河說，「可我拿到的警告，比請帖多一條。「
他把那一角燒剩的紙，放在她面前。
「別去「。
溫麥穗盯著那兩個字，臉色一點點變了。她認得這筆字。一個多月前，塞進門縫的那張「別找他「，就是這雙手寫的——那天夜裡，兩個人就著燈光研究過那張紙條的每一道筆畫。
「是他？「
「是他。「雷長河說，「麥穗，你想過沒有——他在青雲縣守了九個多月，神不知鬼不覺。可這一個月，他連著兩次出手：一次攔我找他，一次攔我去漢江。他藏得好好的，為什麼突然一次一次冒險遞話？「
溫麥穗想了想，忽然抬起頭：「因為日子，越來越近了。「
「臘月二十的茶，承兌二月到期，存單二月十四，夜航二月十三。「雷長河一個個數，「所有的線，都在往一個日子上收。他攔我，不是怕我出事——是怕我提前打草驚蛇，攪了二月十三那一夜。「
「那你還去？！「
「正因為這樣，才更得去。「雷長河看著她，「我去漢江，不是去赴茶局，是去當那個'打草'的人。我要叫何三爺覺得，我就是個眼裡只有貨和錢的倒貨郎——草一動，蛇就得露頭。蛇一露頭——「
他頓了頓，聲音沉下去：
「我爸在暗處，才能看清七寸在哪兒。「
堂屋裡靜了很久。窗外的日頭斜進來，照在那塊燒殘的一角紙上。
溫麥穗最終沒有再攔。她只是低下頭，把去漢江的船期、落腳的渡口、接頭暗號，一項一項重新過了一遍，然後從袖口抽出另一張紙，壓在桌角。
「這是我的。「
雷長河拿起來看——是一份存單底聯的抄錄，戶名雷建軍，到期一九九四年二月十四日。旁邊一行小字，是她秀氣的筆跡：
「臘月二十起，我每日去櫃檯看一眼。哪天這存單有人動了——你馬上回來。「
「咱們倆，一頭一個。「溫麥穗說，「你在水上盯著貨，我在柜上盯著錢。哪頭先動，都跑不了。「
雷長河把那張紙折好，和父親的警告貼身放在一處。兩代人的字跡，隔著一個口袋的布，貼在他的心口上。
臘月二十，天不亮，北岸渡口。
晨霧貼著江面走，一艘渡船在霧裡若隱若現。牛保田把行李遞上船，千叮嚀萬囑咐。雷長河站在船頭，回頭望了一眼——河東巷的方向，那兩塊一高一低的門板，遠遠地立在晨光里。
汽笛響了一聲，船離了岸。
漢江的水，從船底下滾過去，渾的，深處發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