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乾說到這裡,便見崔瑛又繼續道,「矣,不用解釋,沒關係,都能理解。」
「任何一個敢擋你路的人,都該殺!」
「任何一個敢公然羞辱你,踩著你東宮尊嚴上位的人,也該殺!」
「我並沒有說你做錯了!」
「魏王多次在陛下面前構陷挑撥,魏王府的人更是在外肆意污衊儲君聲名。」
「我剛才說過。」
「你能忍到現在才想要動手,已經夠善良了。」
「至於,于志寧,他敢寫出《諫苑》這種書來諷刺當朝太子,是可忍,孰不可忍……」
「孔穎達,一個習慣了高高在上的老學究。」
「還有張玄素,一個偏執到極端的神經病。」
「動不動就上綱上線。」
「一點小事都能扯到亡國之上。」
「如此極端之徒,哪裡勝任得了太子府詹事的職責。」
「你的這些個老師,都不咋的。」
「才學雖有,但性情過於偏激。」
「他們沒有把教導太子放在首位,而是借著挑刺東宮,大罵太子,來豎立自己的名聲。」
「至於我,當然,我也不是什麼好東西,」
崔瑛此話一落,李承乾只覺得眉尖一跳。
他聽這位崔姑娘罵那些老師,聽得十分痛快。
但最讓他詫異的,是有人居然能順帶把自己也給罵進去。
崔瑛笑容清淺,又接著道,
「雖然我不是什麼好東西,不過你放心,即便你做錯了,我不會罵你,更不會當著所有人的面去折辱你。」
「你也不需要把我當老師。」
「事實上,我也沒什麼可教你的。」
「若論經學子集,治國理政,我的學問還不如你。」
「但是陛下既然找了我,那我也不能什麼都不做。」
「今天咱們第一天相見。」
「就來個輕鬆點的。」
「不如玩個遊戲怎麼樣?」
李承乾則莫名其妙的看著她,雖然她表明了態度,對自己也不像其他老師一樣言辭激烈。
但是,把他帶到這,就這?
玩遊戲?
她難道不怕自己荒嬉誤國嗎?
「都準備好了嗎?」
崔瑛看向房遺義,房遺義想到崔瑛讓自己準備的東西,頓時頭皮發麻。
「准,準備好了……」
「那行,咱們去後院訓練場!」
崔瑛起身,徑直出了房門,李承乾不明所以,但想到今日是她負責教導自己,必有其因。
他挪動著步子,緩步跟了上去。
行至後院訓練場。
其實就是演武場。
這裡被設了五個箭靶,每個箭靶相隔一段距離。
站在射箭之處,六十米外是一個箭靶。
然後是七十米,八十米,九十米,一百米。
一百一十米……
最讓李承乾震驚的,是每個箭靶正中心,有一副畫像。
距離他最近的,是太子府詹事,張玄素的畫像。
然後是于志寧,孔穎達,杜正倫。
最後,是魏王李泰。
李承乾目光呆愣的看著前方。
卻聽站在他身側的崔瑛突然道,
「其實原本沒有杜正倫,聽說他因為泄密被貶了,所以原本放在第四個的是魏王泰。」
「放在最後一個的,自然就是當今陛下。」
「畫都讓人畫好了,結果被人給強行撤下去了。」
「哎喲,我的小祖宗,這話是能隨便說的嗎?那可是陛下……」房遺義壓低了聲音,急得頭上直冒冷汗。
「好,知道了,」崔瑛趕緊打住,身子微微一側,看向李承乾,「太子殿下,請吧!今天這裡只有我們三個,你想射誰就射誰……」
「就當是給自己出一口惡氣!」
「你可以完全相信我,因為這畫都是我讓人畫的。」
「如果我要害你,就不會做這麼多事。」
「如果你還是不放心,那不然我先來?」
李承乾看到眼前那一幅接一幅的人像畫,面上雖然不顯,可指尖卻在微微抖動。
「不必,」李承乾聲音微澀,艱難開口,「孤自己來!」
他搭弓執箭,目標直指最前方的張玄素畫像。
腦海中全是張玄素昔日勸諫自己的猙獰面容。
他課業繁重之時,偶爾會騎著馬在東宮後院空曠之處,馳騁散心,以解壓力。
張玄素得知之後,徑直擋在自己馬前,斥責自己身為儲君,不過數年,卻放縱自己於享樂之中。
昔日漢文帝節儉度日,尚不能馳馬於御苑之中。
難道自己這個大唐太子,竟要比漢文帝更加驕奢不成?
不止如此,他在當天又進宮參奏自己一本,為的就是讓自己從今之後,莫再騎馬自娛。
以免心志不堅,生出驕縱之心。
東宮膳房為他做了一碗羊肉羹。
這道菜,是長安權貴日常飲用之食,再尋常不過。
可張玄素卻不許自己食用。
言稱殺羊取肉過於殘忍,太子身為儲君,未來天子,當有仁君之德……
又上奏父皇取消東宮肉食供應,說是要避免東宮因為飲食失德,貽笑大方…
哈哈哈……
旁人吃肉,那是理所應當。
他吃肉,那就是有違仁君之德。
堂堂儲君,竟是連肉都不被允許享用。
但凡享用一點,便是貪圖口腹之慾,有違仁君之德。
若只是如此,便也罷了。
可他千不該,萬不該。
在自己身患足疾,參加朝會暫歇之時。
當著滿朝文武的面,高聲說出那一句「太子如此,必不能守宗廟!」
他永遠都記得那一天。
滿朝文武的目光盡皆聚於他一人之身。
難堪,羞恥,齊齊湧上心頭。
他這個大唐太子,成了朝堂笑柄。
李承乾唇線緊繃,一雙眸子漸漸變得腥紅。
腦子裡浮現的種種畫面,到最後都匯集成一個聲音。
殺了他!
殺了他!
李承乾搭弓,對準了靶中畫像。
畫中之人身著朝服,面容方正。
眼神里滿是不容置喙的苛厲。
「咻 ——」
箭離弦的瞬間,耳邊仿佛炸開張玄素當年的怒罵。
靡靡之音,敗德亡身,殿下沉溺於宮樂,與桀紂何異?
殿下蓋殿,驕奢滋甚,同於隋室!
殿下近宦,禍延宗廟!
殿下…….殿下……
你難道當真要做一個千古昏君嗎?
這些話,一字一句,像淬了冰的針。
一根,接著一根。
深深的扎入他的心臟。
他看著那靶中被射中的畫像,哪怕僅僅只是畫像。
可仍然覺得渾身冰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