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史在德聚過來的全都不是人云亦云,隨波逐流之人。
這樣的人不容易被別人鼓動,卻善於反思。
哪怕心中再不甘願,他們也不得不承認,朝廷做不到同時對石敬瑭和契丹用兵。
當然,他們同樣不認同薛文芳的懷柔之策,即便他付出了生命的代價,願意不計前嫌。
「似石敬瑭這樣雄踞一方的藩鎮,一步退,對方就會得寸進尺,而天下間像石敬瑭這樣野心勃勃,居心不良的藩鎮還有很多,絕對不能讓他們找到機會。」
「諸位別忘了,石敬瑭的隔壁還有個北平王。」
「所以哪怕痛也要打回去!」
「畏首畏尾,非大國所為。」
討論一番過後,他們依舊堅持對石敬瑭用兵,但願意退後一步,派使臣去契丹,用重金收買契丹不出兵。
「契丹豈是區區重金就可以收買的?」第二天站在朝堂上,李崧提議派公主和親:「只有聯姻,契丹才能相信我們許諾的重利。」
至於對石敬瑭,李崧也有提議:「陛下,昨日盧相當街辱罵逼迫薛文芳之子……」
把昨日發生的事當著盧文紀的面敘述了一遍,氣得盧文紀瞪他的眼神幾乎出血。
「石敬瑭的耳目定將此事傳回河東,陛下可趁此機會安撫石敬瑭,連黃口小兒都能說出,私利比不過國家大義這樣的話來,陛下趁此和緩彼此關係,石敬瑭即便不信也會遲疑,」李崧道:「趁此機會麻痹對方,多做準備,屆時,是戰是和,皆在陛下一念之間。」
這個提議一出,連主戰的史在德都提不出反對意見。
畢竟,就算是要打,也得調兵,準備糧草,時間越長,準備得就越充足。
李從珂一聽,主動權在自己,被剝下來踩在地上的面子好受了許多,他考慮許久,大概也覺得拖一拖贏面更大,於是露出話風,願意考慮一二。
對皇帝來說,願意考慮,那就是八九不離十了。
李崧和呂琦對視一眼,都覺得這事穩了。
一下朝,倆人就去找馮道。
馮道也覺得事情成了大半,但亂世里生存多年,讓馮道學會了謹慎小心,不到最後,絕對不下定論。
所以他拒絕了倆人一同去找鄭謙的想法,道:「還是等和親的旨意,還有安撫石敬瑭的聖旨出京後再去找他吧。」
馮道道:「他們一路奔逃至此,累得很,實在沒必要再為朝中事煩憂,昨日事情一出,他們就算從漩渦中脫身了。」
李崧一想也是,感嘆一聲:「可惜了文芳兄,他正當壯年,正是要有一番好前程的時候。」
呂琦:「鄭謙能把兩個孩子帶出來,也算重情重義,對了,跟著的那兩個文芳的義子義女叫什麼?」
馮道:「還沒有大名,只論序,一個叫柴三郎,一個叫柴六娘,你借著人的話在朝堂上打了一場那麼漂亮的勝仗,卻不記得人家的名字?」
呂琦一聽臉紅不已,連忙道歉:「待此間事了,我立即上門致歉,給兩個孩子包個大紅包。」
馮道笑著頷首。
出了馮府,呂琦越想越激動,忍不住和李崧討論:「你今天看見盧文紀的臉色了嗎?那真是精彩紛呈。」
李崧要穩重一些,激盪的情緒在馮道那裡已經消化淨了,因此淡淡的提醒:「盧文紀這人心胸狹窄,不好忍耐,今日我們得罪了他,之後就要小心些了。」
呂琦胡亂點頭:「我知道,我定會小心的,我看陛下對他也頗有意見,再多來幾次這樣的事,他這同平章事也算到頭了。」
呂琦一把拉住李崧:「走,到我家去,一邊喝一邊繼續說。」
李崧連忙拒絕:「明日還要早朝,你也少用些酒。」
倆人在路口分道揚鑣。
呂琦搖了搖頭,往家的方向走了兩步,心情實在平靜不下,想了想,他轉身往鄭謙租住的小院而去。
鄭謙他們正在用晚飯呢。
但一桌子的人,只有六娘吃得津津有味。
她捧著碗吃乾淨飯粒,放下碗發現桌上的菜就沒少多少,大家都跟吃撐的小雞一樣時不時地啄一下,根本不用心吃飯。
她忍了忍,沒忍住,扭頭問柴三郎:「三哥你還吃嗎?」
柴三郎道:「鍋里還有飯。」
「沒了,」素心立即接口:「六娘添了兩碗,都吃完了。」
柴三郎一聽,立即捂住碗道:「我要吃,六娘,你晚食少吃一點。」
柴六娘不理他,只當沒聽見後半句,扭頭看向薛瑾和薛令儀。
薛瑾還在走神,薛令儀已經立即把自己剩下的半碗飯遞過來:「你吃。」
柴六娘大方的接過:「我幫你幹掉它。」
不顧柴三郎的阻止,柴六娘把飯都倒自己碗裡,夾了幾筷子菜就開始埋頭苦吃。
柴三郎眉頭大皺。
連鄭謙都忍不住道:「六娘,吃多了傷胃,你定是前面逃命的時候餓狠了,這個時候要少吃……」
柴六娘一再強調:「鄭先生,我是真餓,我沒撐。」
所有人都不信,除了薛乙三。
薛乙三掃了柴六娘一眼後道:「讓她吃。」
鄭謙不贊同地警告一聲:「乙三!」
薛乙三冷冷地道:「她沒吃飽。」
柴六娘連連點頭,她是真沒吃飽。
就在鄭謙半信半疑時,院門被敲響,素心立即去開門。
呂琦來訪。
他忍不住將今日朝堂上的喜事分享給鄭謙。
鄭謙一聽,高興得直轉圈圈:「此事真嗎?」
「真的不能再真了,你且等著吧,陛下現在是面子上下不來,最多三日,我和李崧再多勸勸,他定會答應了。」
鄭謙心上懸著的大石頭落地,激動得熱淚盈眶:「好,好,好啊,此事若定,我對明公也算有個交代了。」
六娘在一旁聽著,立刻問道:「不打仗了,我們是不是可以回邢州了?」
「回,回!」鄭謙摸著她腦袋道:「只要朝廷能穩住契丹,即便石敬瑭造反,也不會波及很大,待一切安定,我送你們回柴家村。」
薛瑾突然道:「我要回河東汾陰。」
鄭謙扭頭笑著應道:「好,送他們回柴家村,我就送你們回汾陰。」
可你們答應了要和我們一起建房子!六娘張嘴就要說話,被柴三郎拉了一下。
柴六娘回頭看哥哥,柴三郎沖她微微搖頭。
柴六娘這才沒吭聲。
算了,哼,分道揚鑣就分道揚鑣,她才不稀罕呢,不靠他們,她和三哥也可以把房子建起來。
柴六娘當天晚上就不和薛瑾說話了,這讓薛令儀忐忑不已。
「六娘,你是不是生我哥哥的氣了?」
「我今晚和他絕交,但這事與你無關,你還是我的姐姐。」
「那你明天還和他絕交嗎?」
柴六娘拉過被子蓋到自己脖子下,睜著眼看蚊帳,回道:「明天的事明天再說。」
薛令儀聽出了軟化,立即跟著躺到床上,笑嘻嘻道:「那我今晚跟你一樣,也跟哥哥絕交。」
姐妹兩個樂嘻嘻起來,因為薛瑾要回汾陰的壞心情瞬間變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