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大亮時,徐真沿著溪流往營地方向走。
他換了身乾淨衣裳,又用溪水洗了把臉,確認身上沒有明顯的血跡和傷痕,這才慢悠悠的往回趕。
一路上,偶爾能遇見三三兩兩的弟子從林子裡鑽出來,個個灰頭土臉,身上或多或少都掛著彩。
有的拎著妖獸殘軀,有的空手而歸,臉上寫滿了疲憊與懊惱。
「讓一讓,讓一讓!」
一個瘦高個弟子從後面追上來,肩上扛著一頭角鹿,跑得氣喘吁吁,經過徐真身邊時瞥了他一眼,腳步忽然一頓。
「你......你是徐聖子?」
徐真點點頭。
那弟子臉上表情驚訝,嘴唇動了動,最後只憋出一句。
「徐聖子收穫如何?」
「還行。」
「哦。」
瘦高個沒再多問,扛著角鹿跑遠了。
那速度,像是怕被徐真搶了似的。
徐真看著他的背影,無奈的笑了笑。
他在這些弟子眼裡,要麼是廢物,要麼是笑話。
反正不可能是威脅。
營地,草地上。
草地中央搭著幾張長桌,幾名執事弟子正在記錄,清點折算貢獻點。
而負責主持的長老坐在高台之上,面無表情的看著下方。
徐真剛踏上草地,便有數道目光投來。
有的好奇,有的淡漠,有的則帶著毫不掩飾的譏諷。
「喲,刀尊傳人回來了。」
「也不知道獵了幾頭妖獸,別是一頭都沒獵到吧?」
「我看懸,他進林子裡的時候我就注意了,專往偏地方鑽,怕是連妖獸的影子都沒見著幾頭。」
「噓,小聲點,人家好歹是聖子。」
「聖子怎麼了?聖子就能把妖獸嚇死不成?」
竊竊私語如蚊蠅嗡鳴。
徐真充耳不聞,朝登記處走去。
還沒走出幾步,一道人影突然從人群里躥了出來,撲通一聲跪了下來。
「徐聖子!」
徐真嚇了一跳,低頭一看,是個約莫十五六歲的少年,穿著外門弟子的灰袍,臉上還帶著傷,眼眶紅紅的,像是哭過。
「你誰啊?」徐真後退了半步。
「弟子周青,昨日在林中,是聖子救了我與兩位同門!」
少年抬起頭,聲音發顫。
「若非聖子出手,我三人早已死在影狼爪下!救命之恩,無以為報!」
徐真愣了一下,這才想起來,昨天確實順手救過三個被影狼圍住的弟子。
「哦,是你啊。」他擺了擺手,笑道。
「小事,別跪了,起來。」
「對聖子是小事,對弟子是救命大事!」
周青不起來,反而把腰彎得更低了。
「我兄長也在宗中修行,讓我一定要找到聖子,當面道謝。」
「你兄長?」
「弟子兄長周遠,在符法峰修行,已是鍊氣八層。」
徐真點點頭,正要再說幾句客套話把人打發走,一道聲音從人群外傳來。
「周青。」
一個二十來歲的青年快步走來,身量修長,面容與周青有三分相似,但氣質沉穩許多。
他腰間懸著一枚符籙令牌,上面刻著「符法峰」三字。
「兄長!」
周青扭頭喊道。
周遠走到徐真面前,停下腳步,拱手一禮,態度端正。
「符法峰弟子周遠,見過徐聖子。」
「你弟弟的事,我也就是順手......」
「對聖子是順手,對舍弟是再造之恩。」
周遠打斷他,從袖中取出一隻錦囊,雙手遞上。
「我身無長物,唯有幾張自己畫的符籙,還望聖子收下。」
徐真低頭一看,那錦囊里裝著四張符紙,每張靈力流轉的紋路都不一樣,品相明顯比事務堂見過的要好。
「這什麼符?」
「兩張土牆符,可擋一階中品妖獸全力一擊,兩張疾風符,貼在腿上可增五成腳力,持續百息。」
「雖不值幾個錢,但關鍵時刻或有用處。」
徐真聽到「不值幾個錢」時還沒什麼感覺,旁邊卻傳來一聲低低的驚呼。
「四張一階中品符,還是親手畫的,這少說值六七百下品靈石!」
「符法峰弟子出手就是闊綽!」
「徐聖子運氣真好,救個人都能賺這麼多。」
徐真本想推辭,但轉念一想,自己現在最缺的就是保命的手段。
道技雖然強,但用三次就虛了,要是遇到昨天那種情況,多幾張符籙確實能救命。
「行,我收下了。」
他把錦囊揣進懷裡,拍了拍周遠的肩膀。
「以後我要買符,就去找你。」
周遠眼中閃過一絲喜色,再次拱手。
「聖子大恩,周遠銘記在心。」
說罷,帶著弟弟退回了人群。
這段插曲很快過去,營地上的人越來越多,長老見人已到齊大半,便抬手示意安靜。
「春獵時辰已到,各弟子按序上交獵物,清點貢獻。」
話音落下,人群頓時肅靜,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到了長桌前。
第一個上交的是個練氣初期的弟子,捧著一頭角鹿和一具影狼殘軀上前。
「角鹿一頭,影狼一具,折合貢獻三百二十。」
那弟子面露喜色,三百多貢獻,對於鍊氣初期的弟子來說已經是極好的成績了。
接著是第二個、第三個......
大多數弟子都在一兩百貢獻之間徘徊,偶爾有超過三百的,便會引來一陣低低的驚嘆。
「快看,林峰上去了!」
「聽說他獵了一頭一階四層的青鱗蟒,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只見一個身材高挑的藍袍青年大步走到桌前,從儲物袋中取出一具蟒蛇屍體,蛇身足有丈許長,鱗片幽藍,除此之外還有數個一階三層的妖獸屍體!
執事清點後高聲宣布。
「青鱗蟒,一階四層,折合貢獻八百點!加上其餘妖獸屍體,共計兩千三百點!」
「兩千三百點!」
「這也太強了!他才是鍊氣四層吧?」
「林峰果然厲害,這次初級春獵他怕是要拿第一了!」
林峰面露得色,環顧四周,享受著眾人的驚嘆與羨慕,然後走到一旁。
遠處,雲清雪站在一株老樹下,靜靜望著這一幕。
她今日特意來得晚,不想引人注目,卻還是被不少人認了出來,只好站在外圍。
「哼,兩千三百點貢獻就把他們驚成這樣?」
霜寒劍靈從她袖中冒出半個腦袋,不屑的撇了撇嘴。
「這才哪到哪?那個什麼林峰,獵的不過是一頭四層妖獸罷了!」
「要我說,真正厲害的人,都是最後才出手的!」
雲清雪輕聲道:「你就這麼看好他?」
「誰看好他了!」霜寒劍靈立刻否認。
「我是說,他要是連兩千三百點都超不過,那也太丟人了!好歹也是刀尊傳人!總不能比一個鍊氣四層的傢伙差吧?」
「可他才鍊氣三層。」
霜寒劍靈被噎了一下,哼了一聲。
「那也不能太差!」
「要是連個一千點都沒有,那回去後,我可得好好嘲笑一番!」
雲清雪目光有意無意的掃向人群邊緣。
那個方向,龐無舟正大步朝高級獵場的登記處走去。
「快看!龐無舟!」
「他得了始祖金劍,這次春獵肯定收穫不小!」
「聽說他一直在練氣後期獵場活動,獵的可都是高階妖獸!」
龐無舟走到桌前,從儲物袋中一具具取出妖獸屍體。
赤狐、鐵甲蜥、巨型犀牛......足足十幾具,在長桌旁堆成了一座小山,沒有一個低於一階五層!
這在高級獵場中,已經是巨大收穫!
執事清點了好一會兒,才抬起頭,聲音裡帶著一絲顫意。
「龐無舟,共計十七頭妖獸,其中一階八層三頭,一階七層兩頭,一階六層三頭,其餘為一階五層,總計貢獻一萬零八百!」
「一萬!」
「這也太恐怖了!」
「龐無舟這是要拿第一啊!」
四周響起一片倒吸涼氣的聲音。
一萬貢獻,這個數字在春獵歷史上都算得上頂尖。
龐無舟站在桌旁,臉上帶著志得意滿的笑容。
他掃視全場,享受夠了眾人的目光之後,忽然轉頭,目光越過人群,直直落在遠處的徐真身上。
「徐聖子。」
「我獵了十七頭妖獸,貢獻一萬零八百。」
「不知道你這位刀尊傳人,今日收穫如何?」
「我們不以貢獻點來論高下,畢竟你才鍊氣三層,但再怎麼說一階三層的妖獸總得殺兩頭嗎?」
全場安靜了一瞬,所有的目光齊刷刷地轉向徐真。
趙長老坐在高台上,嘴角微微一動,似乎也來了興致。
而遠處,霜寒劍靈已經縮回了劍中,低低的嘟囔。
「完了完了,他要是真只獵了一兩頭,我這張臉往哪擱!」
雲清雪輕抿嘴唇,目光落在徐真身上。
那個男人站在人群邊緣,腰間掛著那把黑沉沉的菜刀,神色平靜。
他摸了摸鼻子,笑了一下。
「行啊,那就讓你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