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暑，未時。
毒辣的日頭炙烤著林家大院的馬廄，草料被曬得發乾，飄起細碎的浮塵。
林四把手裡的草料叉擱在木架上，指尖微微一收，鐵製叉杆悄然凹下去一小塊，又被他不動聲色鬆開，恢復原狀。
十五歲的少年灰頭土臉，粗布短褂浸滿汗水，可個子在一眾僕役里格外拔尖。
「四兒。」
老者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來者是林福，府里的老管家，一身洗得發白的青灰長袍，腰間玉佩刻著一個「林」字。
老人已是將近八十的年歲，看著卻只像五十出頭。
林四轉頭，咧嘴一笑：「福爺爺，叫我幹啥？」
「跟我走一趟。」林福目光沉沉，「主家要測靈，我給你爭來了一個位置，去湊個數。」
林四臉上的笑意淡了幾分。
他是府里的馬夫，奴僕出身。測靈，那是林家子弟才該碰的事。
「我一個餵馬的，湊上去怕是要惹旁人笑話。」
「笑話。」林福哼了一聲。
「兩年前，三少林張威帶著家丁尋釁，被你三拳兩腳打翻的事，你忘了？」
「我教你的那套拳腳，你早已經練得爐火純青，只是一直藏著不肯顯露。今日，不必再藏。」
一旁幹活的僕役牛來抬手，作勢就要敲他的腦袋：
「小四，福叔費盡心思給你求來機會，少貧嘴！見到仙長，禮數不能缺。」
林福輕輕咳嗽一聲，攔住了牛來。
「不必嚇唬他。」
老者看向林四，眼底藏著一絲期盼。
「我年紀大了，能護你的日子不多。這是你唯一能跳出奴僕身份的機會。」
林四臉上的嬉皮笑臉徹底斂去。他清楚福爺爺對自己的恩情，不願辜負老人一番苦心，上前一步，伸手扶住老者的胳膊。
「我知道了，福爺爺。我跟你去。」
二人轉身離開馬廄，不再理會身後僕役們的竊竊私語。
林家大院正中，已經擠滿了人。
二十多個少年少女，大多六七歲，正是測靈的年紀。
像林四這般十五歲束髮年紀的，寥寥四人，都是林家嫡系子弟。
燥熱的空氣里，所有人都在低聲議論，等待那位從天而降的仙長。
「喲，這不是福管家跟前的那條狗嗎？一個馬夫，也敢來測靈？」
一道嘲弄的聲音響起。
三少林張威站在人群前方，看見林四，臉上頓時露出譏諷。
兩年前被林四當眾打敗的屈辱，他一直記在心裡。
旁邊十歲的嫡出小孩林印寺，小聲補了一句：「三哥，就是這人，兩年把你打哭的。」
周圍幾個旁系子弟憋著笑，竊竊私語。
林四壓下心底的火氣，姿態放得極低，拱手彎腰：
「三少說笑，當初不過是少爺手下留情，我才撿了便宜，我心裡一直敬重三少。」
這番服軟的話，讓林張威臉上的戾氣稍稍散去，冷哼一聲，不再看他。
就在這時。
嗡——
清越劍鳴陡然劃破燥熱的晴空。
一道青色劍光自天際掠來，少年模樣的修士足踏長劍，凌空落入院中。
凜冽的修士威壓瞬間籠罩整片庭院。
林家的家主林久功渾身一僵，在族老的提醒下，率先跪倒在地，滿院族人紛紛跟著下跪。
「林家第四十二代孫林久功，攜族中後輩，恭迎老祖！」
那名喚作林言銳的少年仙長單手輕輕一拂，一縷清風托住所有人，將眾人盡數扶起。
他目光掃過院內，眉頭微蹙。
「林家凡俗一支，後輩就只有二十一人？」
「老祖明察。」人群之中，唯有林福尚能站得筆直。
「冠禮之前的子弟盡數在此。嫡系四人，旁支十六人，還有一名，是老朽的孫兒。」
林言銳的視線落在林福腰間那枚玉佩，青光流轉，瞬間認出對方身份，神色緩和幾分。
「你便是林福叔？」
「七爺臨渠，臨行之前特意囑咐我，要向你問好。」
聽到這個名字，林福身子微微顫抖，眼眶泛紅。
「是臨渠老爺……六十年前，老爺賜我拳術，命我守護林家，老朽，不曾辜負囑託。」
幾句故人寒暄過後，便進入正題。
測靈的黑石被捧了上來，漆黑石球靜靜躺在少年修士的掌心。
「開始吧。」
一個個孩子上前，把手按在黑石之上。
大多石球黯淡無光。直到輪到林印寺。
小孩手掌貼上黑石，白、紅、黃三色靈光接連亮起，穩穩定格在石球表面。
「三靈根！」林言銳眼中掠過一抹喜色，「凡俗支脈，竟能出這樣的苗子。」
院內頓時一片騷動。
可好運到此為止。剩下的子弟輪番上前，黑石始終一片死寂。
二十人全部測完，再無一人覺醒靈根。
林言銳低頭看了一眼手中名冊，名冊末尾，寫著一個名字——林四，身份一欄，清清楚楚寫著：奴僕。
他抬眼看向林福：「福叔，此人是？」
林張威抓住機會，搶上一步，高聲道：「仙長，他只是林福手下的一個馬夫——」
轟隆！
無形威壓轟然砸落。
林張威話沒說完，整個人重重摔在地上，渾身骨頭都仿佛要碎裂。
「福叔的名諱，也是你能隨便直呼的？」林言銳聲音冷了下來。
「老祖息怒，晚輩管教不嚴！」家主林久功連忙告罪。
「驕縱成性，不知敬畏。往後，禁足府中，不許踏出家門半步。」
一句話，便定了三少的下場。林張威癱倒在地，面如死灰。
林福想要下跪賠罪，卻有一股無形力量托住他，叫他跪不下去。
「老朽斗膽，求老祖給我孫兒一次機會。」林福聲音蒼老卻堅定，「不管有無靈根，老朽此生，再無遺憾。」
林言銳略一思索，沒有駁老人的情面。身形一晃，轉瞬便來到林四面前。
驟然被修士近身，林四心頭一緊，身體本能反應，一拳直撲對方面門。
拳風呼嘯，可拳頭在距離少年修士半寸的位置，被一層無形氣牆死死擋住，再也寸進分毫。
林言銳眼底閃過一絲訝異。
「好強悍的肉身底子。」
他看向神色緊繃的林四，淡淡開口：「小子，把手放上去。莫要辜負你爺爺的期盼。」
林四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深吸一口氣，將手掌緩緩按在了漆黑的測靈石上。
下一瞬。
刺目的深藍光芒轟然爆發！
藍色靈光如同潮水一樣向外炸開，整個大院的溫度驟然暴跌，暑氣瞬間消散得乾乾淨淨。
天空之上，滾滾墨色烏雲憑空凝聚，烏雲翻湧，隱隱有水霧盤旋。
黑石之上，純粹到沒有一絲雜色的水光，耀得所有人睜不開眼睛。
林言銳臉色大變，連忙運轉自身水行靈力，同時飛快打出數面陣旗。
層層光幕升起，將這股恐怖異象死死封鎖在院牆之內，不讓半分外泄。
他望著那耀眼的藍光，呼吸都亂了。
口中一字一頓，低聲震道：
「單水屬性，天靈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