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井鎮的早晨,冷得能凍掉人的下巴。
太陽還沒出來,鎮子西頭的集市上就已經熱鬧起來了。
這裡是附近十里八鄉最大的交易點,賣皮子的、換糧食的、倒騰山貨的,把個本來就不寬的土路擠得滿滿當當。
穀雨帶著孩子們,在集市最顯眼的一個拐角處支了個攤。
既沒賣那收音機,也沒賣帶來的乾糧。
地上鋪著一塊洗得發白的藍布,上面擺滿了各式各樣、栩栩如生的小玩意兒。
有振翅欲飛的蜻蜓,有張牙舞爪的螳螂,有憨態可掬的小兔子,甚至還有一輛細節逼真的小坦克!
這些東西,全都是用昨天下午穀雨帶著孩子們去河灘邊割來的蘆葦和乾草編的。
「這……這是啥做的?咋跟活了似的?」
一個背著背簍趕集的大爺停下了腳步,渾濁的老眼瞬間亮了,蹲下身子拿去一隻草編的螞蚱,左看右看,愛不釋手。
「大爺,這是草編,給孫子拿回去當個玩意兒,只要兩分錢一個,不要票。」
穀雨盤腿坐在攤位後面,手裡正飛快地編織著一隻新的鳳凰,那根根分明的蘆葦在她指尖如同有了生命,上下翻飛,看得人眼花繚亂。
而在她旁邊,三妞也在低頭忙活著。
這孩子的手簡直就是老天爺賞飯吃,雖然年紀小,力氣不夠大,但編出來的東西比穀雨還要精緻幾分。
尤其是那個蝴蝶結,三妞在裡面巧妙地夾了一根紅頭繩,讓那灰撲撲的草蝴蝶瞬間多了幾分靈動和色彩。
「兩分錢?這麼便宜?那給我來倆!這東西比供銷社那鐵皮青蛙看著還稀罕!」
大爺爽快地掏出五分錢硬幣,「不用找了,再給我那個小葫蘆!」
有了第一個開張的,周圍看熱鬧的人瞬間就圍了上來。
這年頭,大家手裡都沒什麼閒錢,供銷社裡的玩具那是奢侈品,動不動就好幾塊錢,一般人家根本買不起。
但這草編不一樣,兩分錢、五分錢,那是從牙縫裡就能省出來的。
既能哄孩子高興,又能當個擺件,實惠!
「我要那個兔子!我家閨女屬兔的!」
「我要那個坦克!那是坦克吧?太威風了!」
「大妹子,能不能給我編個大點的籃子?裝雞蛋用的那種,只要結實,我給你五毛!」
一時間,穀雨的小攤前人頭攢動,生意火爆得不行。
負責收錢的是二寶。
這孩子算帳快得像個人形計算機,不管是分幣還是角幣,只要過一遍手,絕對不差一釐一毫,還能順便把每個買家的特徵記下來,以防有人渾水摸魚。
大寶則像個小門神一樣站在旁邊,手裡拿著那把彈弓,雖然沒拉開,但那虎視眈眈的眼神足以震懾那些手腳不乾淨的小毛賊。
四娃也沒閒著,那個被眾人瘋搶的小坦克就是他的傑作。
他利用乾草的韌性,居然在坦克履帶那裡做了個簡易的聯動結構,雖然不能跑,但推起來輪子是會轉的!
這可把周圍那群男孩子給饞哭了,一個個拉著大人的衣角撒潑打滾非要買。
「這坦克貴點,一毛錢一個。」
穀雨適時地提價,「這可是有機關的,獨一份。」
「一毛就一毛!給我來一個!」
一個穿著中山裝的男人咬咬牙掏了錢,拿走坦克的時候,臉上的表情比他兒子還要興奮。
就在生意做得熱火朝天的時候。
一道不和諧的聲音突然插了進來。
「讓開讓開!都擠什麼擠!一群沒見過世面的土包子!」
人群被粗暴地推開,露出了那個熟悉的捲毛大嫂。
她今天換了一身行頭,手裡提著個網兜,裡面裝著幾個罐頭和幾瓶酒,顯然是剛從供銷社採購出來。
看到被眾人圍在中間的竟然是昨天那個「窮酸軍嫂」,捲毛大嫂的白眼都要翻到天上去了。
「喲,我當是誰呢,原來是在這擺地攤騙錢呢?」
捲毛大嫂撇了撇嘴,一臉的不屑,「拿著幾根破草就像騙老鄉的血汗錢,這也太缺德了吧?」
「這位大嫂,買賣自由,一個願打一個願挨,怎麼能叫騙呢?」
穀雨頭也沒抬,手裡的鳳凰尾巴已經成型了,那飄逸的造型引得周圍人一陣驚嘆。
「哼,也就是這些鄉下人眼皮子淺。」
捲毛大嫂冷哼一聲,剛想走,目光卻突然被三妞手裡剛編好的一個小提籃給吸引住了。
那個提籃只有巴掌大,但編制手法極其複雜,上面還用不同顏色的草杆拼出了花紋,精巧得像是個藝術品。
捲毛大嫂也是個愛美的,一看這東西,心裡就有些痒痒。
這要是買回去放在辦公桌上裝個大頭針、橡皮擦什麼的,多有面子啊!
「喂!那個破籃子怎麼賣?」
捲毛大嫂指著三妞手裡的提籃,一副高高在上的語氣,「給我包起來,我出一毛錢,算是可憐你們。」
三妞被她那頤指氣使的樣子嚇了一跳,下意識地把提籃往懷裡縮了縮。
穀雨終於抬起頭,似笑非笑地看著捲毛大嫂。
「不好意思,這個不賣。」
「不賣?你擺出來不就是賣的嗎?嫌錢少?我給你兩毛!夠你買好幾個饅頭了!」
捲毛大嫂從兜里掏出兩張一毛的紙幣,就要往攤子上扔。
「那是三妞練手的非賣品,給多少錢都不賣。」
穀雨伸手擋住了那飄落的紙幣,眼神冷了下來,「而且,我們也做不做您的生意,這小本買賣,怕污了您那高貴的手。」
「你!給臉不要臉是吧?」
捲毛大嫂氣得臉上的粉直掉,「信不信我去找市管會的人來查你!說你投機倒把!」
「你去啊。」
穀雨把那隻剛編好的鳳凰插在攤位前的木樁上,鳳凰展翅,栩栩如生。
「咱們這是憑手藝吃飯,而且收的都是零錢,也沒要票,算是互通有無,豐富群眾文化生活。」
「就算是市管會的主任來了,也得夸咱們一句心靈手巧。」
「倒是你,身為幹部家屬,不以身作則,反而在集市上欺行霸市,強買強賣,這要是傳出去,不知道你家那口子的烏紗帽還戴不戴得穩?」
穀雨這幾句話,那是軟刀子割肉,句句都在點子上。
周圍的群眾本來就看不慣這捲毛女人的做派,一聽這話,立馬跟著起鬨。
「就是!人家賣個草編怎麼了?又不犯法!」
「你有錢去供銷社買啊,跟人家孤兒寡母搶什麼?」
「這大嫂子一看就不是好人,昨天在飯店我就看她不順眼了!」
捲毛大嫂被眾人指指點點,氣得渾身發抖,但也知道眾怒難犯。
「行!你給我等著!咱們走著瞧!」
她狠狠地跺了跺腳,轉身想走,結果因為太慌張,高跟鞋崴了一下,差點摔個狗吃屎,引得身後一片鬨笑。
「娘,你好厲害!」
三妞崇拜地看著穀雨,把那個小提籃遞過去,「娘,這個給你用。」
「三妞自己留著,這是你的作品。」
穀雨摸了摸三妞的頭,心裡卻並沒有表面那麼輕鬆。
因為她感覺到,雖然趕走了那隻討厭的蒼蠅,但人群外圍,卻多了幾雙陰冷的眼睛。
那不是看熱鬧的眼神。
那是獵人盯著獵物的眼神。
「看來,這沙井鎮的地頭蛇,嗅覺還挺靈敏。」
穀雨不動聲色地把賺來的零錢裝進背簍里,實際上是轉移到了空間。
「大寶,別看了,收攤。」
「娘,還沒賣完呢,這生意這麼好……」
大寶有些捨不得,這一上午賺的錢,比在村里一年賺的都多。
「聽娘的,見好就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