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政委這一通咆哮,把屋頂的灰都震下來三層。
霍廷淵手裡攥著那封信,像攥著一張判決書。
他看著張政委,又看了看旁邊那個雖然沒說話,但眼神里寫滿「我看你咋辦」的穀雨。
最後,目光落在那六雙充滿了好奇、渴望,甚至還有點審視的大眼睛上。
尤其是那個抱著山狸子的六娃,正歪著頭,似乎在評估這個爹能不能養得起這隻「大貓」。
霍廷淵長嘆了一口氣。
這一口氣嘆出來,像是把他那身不可一世的傲氣也卸掉了一半。
「政委,我知道該怎麼做。」
霍廷淵把信仔細地折好,重新塞進那個油紙包里,遞還給穀雨。
動作雖然不算溫柔,但至少沒了之前的敵意。
「收好。」
兩個字,算是承認了這段關係,也承認了這個家。
張政委這才滿意地點了點頭,背著手在屋裡轉了一圈。
「這才像話嘛!」
「老霍,不是我批評你,這雖然是個意外,但也是咱們革命隊伍里的喜事!」
「一下子多了六個接班人,這要是讓師長知道了,指不定多高興呢!」
「行了,你們小兩口久別重逢,肯定有不少話要說,我就不當這個電燈泡了。」
「至於這房子的事兒……回頭我讓後勤那邊給你調個大點的院子,這屁大點地方,哪裡住得下這麼多人!」
張政委說完,又從兜里掏出一把大白兔奶糖,給每個孩子手裡塞了兩顆。
「爺爺走了啊!改天來爺爺家吃飯!」
把張政委送走後,屋門再次關上。
這一次,氣氛不再是劍拔弩張,但也絕對算不上溫馨。
霍廷淵轉過身,看著這一屋子的人。
他習慣了發號施令,習慣了掌控一切。
突然多了這麼多「不可控因素」,讓他覺得太陽穴突突直跳。
「既然政委發話了,信和玉佩也都是真的。」
「你們可以留下。」
霍廷淵走到那張只有三條腿的桌子前,雙手撐在桌面上,恢復了那種冷峻的教官姿態。
「但是。」
「國有國法,家有家規。」
「這裡是部隊,不是菜市場,更不是紅星大隊。」
「要想在這個家裡住下去,咱們得約法三章。」
穀雨正在給三妞擦嘴,聽了這話,把手裡的破毛巾往盆里一扔。
「行啊,霍團長這是要立威了?」
「說說看,哪三章?」
「要是說什麼『男尊女卑』、『夫唱婦隨』那一套,我勸你趁早把嘴閉上,免得我想抽人。」
霍廷淵皺了皺眉。
這女人的嘴,真是比刀子還利。
「第一。」
霍廷淵伸出一根手指。
「這間屋子,還有後面那個放機密文件的小隔間,沒有我的允許,誰也不許進。」
「我的東西,尤其是槍枝彈藥,碰都不能碰。」
這倒是合理。
畢竟是軍人,保密條例在那擺著。
穀雨點了點頭:「行,這點我沒意見。但我也有個條件,孩子們睡覺的地方必須暖和,你這光板床不行。」
霍廷淵沒理會她的條件,繼續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
「我是個軍人,平時訓練任務重,隨時可能出任務。」
「我沒時間,也沒精力帶孩子。」
「孩子們的吃喝拉撒,你全權負責。」
「別指望我給換尿布,或者是哄睡覺。」
這話一出,大寶撇了撇嘴,小聲嘀咕了一句:「誰稀罕你哄,我都四歲了!」
穀雨冷笑一聲:「霍團長這是想當甩手掌柜啊?」
「行,孩子我帶,不用你操心。」
「但是,錢和票,你得交出來。」
「六個孩子六張嘴,半大小子吃窮老子,你要是不給錢,難不成讓我們去喝西北風?」
霍廷淵頓了一下。
他在錢財方面向來不吝嗇,每個月的津貼除了寄給犧牲戰友的家屬,剩下的都攢著。
「我的津貼,每個月給你八十。」
「各種票證,除了煙票,都歸你。」
八十塊!
在這個年代,這可是一筆巨款!
普通工人一個月才三十多塊錢。
穀雨挑了挑眉,這硬漢雖然嘴硬,但出手倒是挺大方。
「成交。」
霍廷淵伸出第三根手指,目光變得格外嚴厲。
「第三。」
「也是最重要的一點。」
「安分守己。」
「不許去大院裡搬弄是非,不許跟那些家屬長舌婦混在一起嚼舌根。」
「更不許打著我的旗號在外面惹事。」
「要是讓我知道你們在外面給我丟人現眼……」
「丟人現眼咋地?」穀雨打斷了他,似笑非笑地看著他。「把我們斃了?」
霍廷淵被噎了一下。
斃是肯定不能斃的,但這狠話被打斷,威懾力大打折扣。
「總之,好自為之。」
霍廷淵收回手,覺得這所謂的「約法三章」,怎麼感覺像是自己簽了不平等條約?
錢交了,地盤讓了,還得受氣?
「說完了?」
穀雨站起身,拍了拍手。
「既然你說完了,那我也說兩句。」
「我也給你立個規矩。」
「第一,不許把你在兵營里的那套臭脾氣帶回家,嚇著孩子。」
「第二,講衛生,進屋換鞋,飯前洗手,不許一身臭汗往床上躺。」
「第三,雖然你不帶孩子,但孩子叫你一聲爹,你就得有個爹樣。」
「別整天板著個臉跟活閻王似的,不知道的還以為你是來索命的。」
霍廷淵:「……」
他看著這個不但沒被嚇住,反而反客為主的女人,一時間竟然不知道該氣還是該笑。
這哪裡是娶了個媳婦?
這分明是請了個祖宗!
「行了,別在這杵著了。」
穀雨開始指揮若定。
「既然給了錢,現在就去後勤部換點煤球和米麵回來。」
「這一路跑過來,孩子們的鞋都磨破了,還得去供銷社扯幾尺布。」
「大寶,二寶,帶著弟弟妹妹去把院子裡的雜草拔了。」
「四娃,去看看那個斷了腿的桌子能不能修修,別一吃飯就搖晃。」
穀雨像個指揮官一樣,瞬間就把這個冷清的家給盤活了。
霍廷淵站在原地,看著這一屋子忙碌的身影。
他突然覺得自己有點多餘。
但他還是默默地轉身,拿起了牆角那個癟了的軍用挎包。
換煤球去。
這日子,算是徹底亂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