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瞬間,空氣仿佛凝固成了實質。
霍廷淵原本只是想逗弄一下這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老虎,手掌攤開,連一分力都沒用上。在他看來,一個四歲的奶娃娃,能有多大勁兒?撐死也就是撓痒痒。
可就在大寶那隻黑乎乎的小手攥住他大拇指發力的剎那,霍廷淵那雙如鷹隼般銳利的瞳孔,猛地收縮成了針尖大小。
一股蠻橫、霸道,甚至帶著點野性的力量,順著指尖如同電流一般狂涌而上!
這根本不是一個孩子該有的力氣!這分明就是一頭剛斷奶的野牛犢子!
霍廷淵原本鬆弛的手臂肌肉瞬間緊繃,那是身體在感受到威脅時的本能反應。
「嘿!」
大寶腮幫子鼓得圓圓的,像只發怒的小河豚,額頭上的一根青筋都爆了出來。他腳下踩著的小板凳發出「吱嘎」一聲慘叫,整個人身子後仰,把吃奶的勁兒都使出來了。
「爹!你別裝死!用力啊!」大寶奶聲奶氣地吼道,眼神里全是興奮的火光。
霍廷淵被這股怪力帶得手腕微微一偏,竟然真的被壓下去了一寸!
這一寸,對於「活閻王」來說,簡直就是驚天霹靂。
屋裡的幾個孩子都瞪大了眼睛。
二寶推了推並不存在的眼鏡,小聲嘀咕:「根據槓桿原理和此時的力矩分析,爹輕敵了,勝率下降百分之三十。」
霍廷淵聽到了這話,嘴角狠狠抽搐了一下。
他堂堂血狼團團長,要是真輸給了一個穿開襠褲(雖然大寶沒穿)的娃娃,明天這臉還往哪擱?怕是連那隻山狸子都要笑話他!
「好小子,有點門道!」
霍廷淵不再托大,眼神瞬間變得認真起來。他深吸一口氣,右臂上的肌肉如同虬龍般隆起,一股沉穩如山的勁力猛地爆發出來。
兩分力!
沒動?
三分力!
大寶的小臉憋成了豬肝色,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汗珠,但他依然咬緊牙關,死死頂住,甚至還能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不夠!還是不夠!」
這特娘的真是見了鬼了!
霍廷淵眼底閃過一絲不可思議的錯愕,隨即化作了一抹狂熱的讚賞。
這骨頭,夠硬!這力氣,夠絕!
這絕對是他霍廷淵的種!錯不了!
「那就再來!」
霍廷淵低喝一聲,不再保留,直接用上了五分力氣。這股力道,足以單手提起一挺重機槍!
「咔嚓——!」
一聲脆響,打破了這種角力的僵持。
不是誰的手腕斷了,而是那張本來就只有三條腿、靠磚頭墊著的破桌子,終於承受不住這對父子倆的「神力」摧殘,那條脆弱的桌腿直接斷成了兩截。
「嘩啦!」
桌子塌了。
就在桌面倒塌的一瞬間,霍廷淵眼疾手快,大手一撈,一把抄起了差點摔倒的大寶,另一隻手穩穩地托住了即將落地的桌板。
塵土飛揚。
大寶像個掛件一樣吊在霍廷淵的手臂上,兩隻腳懸空亂蹬,嘴裡還不服氣地喊著:「沒輸!我沒輸!是桌子輸了!」
霍廷淵把大寶放在地上,看著自己還在微微發麻的右手虎口,又看了看面前這個雖然氣喘吁吁、但依然鬥志昂揚的小崽子。
他那張常年冷硬如鐵的臉上,終於露出了一絲極其罕見的、發自內心的笑容。
「對,你沒輸。」
霍廷淵伸出布滿老繭的大手,重重地揉了揉大寶的腦袋,把那本來就亂糟糟的頭髮揉成了雞窩。
「好小子,這一身牛勁兒,隨老子!」
這一刻,他是真的服氣了。也真的認了。
如果說之前還有那麼一絲絲關於血緣的疑慮,那麼現在,在大寶展現出這驚人的天賦之後,那一絲疑慮徹底煙消雲散。
這要不是他霍家的種,他把頭擰下來當球踢!
穀雨站在一旁,看著這父子倆「相認」的場面,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行了,別在那爺倆好了。」
穀雨走過去,把那張塌了的桌子扶正,又指了指那個斷掉的桌腿。
「四娃,這活兒歸你了。霍團長,這桌子可是公物,回頭你記得去後勤部報損,理由就寫……比武招親把桌子比塌了。」
霍廷淵心情大好,也不計較穀雨的調侃,大手一揮:「報什麼損,讓四娃修!修不好老子再做一個!」
說著,他轉頭看向一直蹲在牆角研究老鼠洞的四娃:「能修嗎?」
四娃慢吞吞地走過來,從兜里掏出一把自製的、不知用什麼廢鐵磨成的小改錐,看了一眼斷口,一臉嫌棄:「這木頭都朽了,爹,你這日子過得也太糙了。得找塊硬木,加上卯榫結構,十分鐘搞定。」
霍廷淵:「……」
這一個個的,口氣都比腳氣大。
但不知道為什麼,看著這一屋子的小蘿蔔頭,聽著這亂糟糟的動靜,他心裡那塊空蕩蕩的地方,突然就被填滿了。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
大西北的夜,冷得像冰窖。
霍廷淵看著那張光禿禿的硬板床,犯了難。
他平時一個人睡,鋪個草墊子蓋床軍被就對付了,可現在這一大家子人……
「今晚怎麼睡?」霍廷淵看著穀雨,眉頭皺成了川字。「我去連隊擠一擠,你們……」
「不用。」
穀雨打斷了他,像變戲法似的,從那個看起來並不大的背簍里(其實是從空間裡)掏出了一床厚實的棉被,還有兩張羊皮褥子。
「把桌子拼一拼,加上椅子,再墊上磚頭,夠孩子們睡了。咱們倆……」
穀雨看了一眼那張單人床,眼神清明,沒有半分扭捏。
「一人一邊,井水不犯河水。」
霍廷淵愣了一下,看著那憑空冒出來的厚棉被,眼神深邃了幾分,但他什麼都沒問。
每個人都有秘密。只要她不害這個家,他就當沒看見。
「行。」
這一夜,對於霍廷淵來說,註定是個不眠之夜。
身邊躺著個雖然瘦弱但呼吸綿長的女人,腳頭橫七豎八地躺著六個呼呼大睡的孩子,空氣里不再是冷冰冰的槍油味,而是一股淡淡的奶香味和皂角味。
聽著窗外呼嘯的風沙聲,這位讓敵人聞風喪膽的活閻王,第一次覺得,這風聲,聽著竟然有點像催眠曲。
只是第二天一大早,新的挑戰又來了。
「爹!餓!」
「娘!我要尿尿!」
「二哥!你壓著我腿了!」
霍廷淵睜開眼,看著眼前這亂成一鍋粥的景象,感覺比指揮一個團打仗還要頭疼。
尤其是當他看到六個孩子穿著破破爛爛、補丁摞補丁的衣服,一個個頂著雞窩頭站在床邊,眼巴巴地看著他時。
一種強烈的責任感油然而生。
「都給老子站好!」
霍廷淵一聲吼,條件反射般地拿出了教官的架勢。
孩子們被這一嗓子震住了,下意識地站成了一排。
「從今天起,這就是霍廷淵的兵!」霍廷淵跳下床,利落地穿上軍裝,扣好風紀扣,眼神如電。
「既然是我的兵,就得有兵的樣子!洗臉!刷牙!整理內務!然後……」
他大手一揮,指向門外那飄著飯香味的方向。
「目標,軍區食堂!全家出擊!」
「是!」大寶帶頭,奶聲奶氣地吼了一嗓子,還行了個歪歪扭扭的軍禮。
穀雨忍著笑,把那件昨天剛補好的外套給六娃穿上。
霍閻王帶娃?
這畫面,恐怕今天要亮瞎全團人的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