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咱們真要去那個什么子弟學校啊？」
一大清早，大寶就拽著嶄新的軍綠色帆布書包帶子，一臉的不情願。
那書包是穀雨昨晚連夜用舊軍裝改的，上面還繡了一顆閃閃發光的紅五星。
雖然看著威風，但在大寶眼裡，這簡直就是那個名叫「學校」的監獄發下來的囚服。
「不去上學你想幹嘛？去戈壁灘上放羊？」
穀雨手裡拿著一把梳子，正按著想要逃跑的六娃，動作麻利地給他梳理那頭軟毛。
「放羊也比坐板凳強啊，二弟說了，學校就是扼殺天性的牢籠。」
大寶嘟囔著，眼神飄向院子角落的彈弓。
「那是對庸才說的。」
霍廷淵從裡屋走出來，手裡拿著武裝帶，往腰上一扣，「咔嚓」一聲，聽得大寶頭皮發麻。
「你是庸才嗎？」
霍廷淵這一記反問，直接把大寶給噎住了。
這小子勝負欲強，脖子一梗：「我才不是！我是將才！」
「既然是將才，連幾個拼音字母都搞不定，以後怎麼看作戰地圖？怎麼寫作戰報告？」
「指望通信員念給你聽？萬一通信員犧牲了呢？」
霍廷淵幾句話，直接把上學這事兒拔高到了生死存亡的戰略高度。
大寶瞬間沒詞了，只能乖乖背上書包：「去就去，誰怕誰。」
一家八口，浩浩蕩蕩地出了門。
這陣仗，比上次去食堂吃飯還要嚇人。
六個娃，清一色的白襯衫（穀雨用漂白粉洗出來的舊衣服）、藍褲子，背著綠書包。
就連跟在腳邊的山狸子，脖子上都系了根紅領巾似的布條。
路過的軍屬們紛紛側目，眼神里全是羨慕。
這哪裡是去上學，這簡直就是去檢閱儀仗隊啊。
軍區子弟學校就在大院的東邊，是一排紅磚瓦房，牆上刷著「好好學習，天天向上」的大字標語。
因為是剛開學，校門口擠滿了來送孩子的家長。
大多是各團、各營的軍官家屬，一個個穿得體面，說話嗓門也大。
霍廷淵今天特意請了半天假，親自送孩子報名。
他這一露面，校門口瞬間安靜了不少。
「哎喲，霍團長親自來了？」
負責接待的一個年輕女老師紅著臉迎了上來，眼神都不敢往霍廷淵臉上瞟。
「老師好，給孩子報名。」
霍廷淵點點頭，把手裡的戶口本遞了過去。
「霍……大寶、二寶、三妞……」
女老師看著那一串名字，雖然早就聽說了，但這會兒看見真人，還是被這整齊劃一的六張小臉給萌翻了。
「好的好的，一年級一班正好還有名額，我這就……」
「慢著。」
一道尖銳刺耳的聲音，突然從辦公室里傳了出來。
門帘一掀，一個穿著灰色中山裝、戴著黑框眼鏡的中年婦女走了出來。
這女人顴骨高聳，嘴唇極薄，眼神里透著一股子精明和刻薄。
尤其是那雙吊梢眼，跟文工團的林雪簡直是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
「吳主任。」
年輕女老師嚇得手一抖，趕緊站了起來。
這人正是子弟學校的教導主任，吳金鳳。
也是林雪的親表姐。
更是昨晚聽林雪哭訴了一宿，發誓要給表妹出氣的那個人。
吳金鳳手裡拿著個保溫杯，眼神輕蔑地掃過穀雨和那六個孩子。
最後，目光落在了那隻山狸子身上。
「學校是教書育人的神聖地方，帶個野畜生來幹什麼？還有沒有紀律了？」
吳金鳳把保溫杯往桌子上一頓，發出「砰」的一聲。
「這是軍犬預備役，不是野畜生。」
六娃奶聲奶氣地反駁了一句，懷裡的山狸子配合地齜了齜牙，喉嚨里發出低吼。
吳金鳳被嚇得退了半步，臉色瞬間黑了。
「好啊，這么小的孩子就學會頂撞師長了？這就是霍團長的家教？」
她冷笑一聲，轉頭看向霍廷淵，雖然心裡有點怵這個活閻王，但想到自己身後有師部教育處的親戚撐腰，腰杆又挺直了。
「霍團長，咱們子弟學校雖然是部隊辦的，但也是要講規矩的。」
「這一年級的名額可是緊俏得很，多少幹部的孩子都排隊等著呢。」
「聽說這幾個孩子一直在農村長大？連育紅班都沒上過吧？」
「這基礎太差，要是直接上一年級，跟不上進度不說，還得拖全班的後腿。」
吳金鳳扶了扶眼鏡，一副公事公辦的樣子。
「要我說，還是先送回農村去，或者在家裡找個識字的教兩年，等基礎打牢了再來。」
這話一出，周圍送孩子的家長都愣住了。
這不明擺著刁難人嗎？
誰不知道現在提倡普及教育，只要到了年齡就能上，哪有查什麼育紅班經歷的？
霍廷淵的臉沉了下來，周圍的氣壓瞬間降到了冰點。
「吳主任的意思是，我的孩子不配上這學？」
他的手按在腰間的武裝帶上，雖然沒帶槍，但那股子殺氣卻比槍還嚇人。
吳金鳳心裡發虛，但還是硬著頭皮說道：「不是不配，是怕跟不上。」
「我們學校可是全師最好的學校，每年考上初中的升學率那是有指標的。」
「萬一這六個孩子要是都考個零蛋，咱們學校這臉往哪擱？」
「所以，要想入學也行，得考試。」
「考試？」
穀雨一直站在旁邊沒說話，這會兒突然笑了。
她走上前，把霍廷淵擋在身後。
對付這種搞行政的小鬼，讓活閻王出手那是殺雞用牛刀。
「吳主任想怎麼考？」
穀雨的聲音清清冷冷，聽不出喜怒。
吳金鳳打量了穀雨一眼，心裡暗罵一句狐狸精。
果然跟林雪說的一樣，這女人一看就不是省油的燈。
「既然是插班，那就得按規矩來。」
「做一套咱們學校自編的入學測試卷。」
「只要能及格，我就收。」
吳金鳳嘴角勾起一抹陰險的笑。
那套卷子，原本是給三年級學生準備的摸底考，裡面有不少超綱的題。
別說是這些農村來的野孩子，就是大院裡那些上了兩年學的孩子，也未必能及格。
只要他們考砸了，她就有理由把這六個禍害拒之門外，狠狠地打霍家的臉！
「娘，她想坑我們。」
二寶推了推並不存在的眼鏡，小聲在穀雨耳邊說道，「根據微表情分析，她在預謀壞事。」
穀雨摸了摸二寶的頭，眼神里閃過一絲戲謔。
坑我們？
這老妖婆怕是不知道，她面對的是一群什麼樣的妖孽。
「行，那就考。」
穀雨答應得痛快，甚至還幫孩子們整理了一下衣領。
「不過吳主任，咱們把醜話說在前頭。」
「要是孩子們考過了，你不僅要收，還得當著全校師生的面，給孩子們道歉。」
「道歉？」
吳金鳳像是聽到了什麼天方夜譚，「你要我給幾個毛孩子道歉？」
「你這思想很有問題啊，我是老師，是長輩！」
「師者，傳道受業解惑也。」
穀雨淡淡地懟回去，「如果為師不尊，刻意刁難，那就不配當老師。」
「怎麼？吳主任不敢賭？還是說……你那捲子有什麼貓膩？」
周圍的家長們開始指指點點。
「就是啊，要是正常卷子，怕什麼？」
「這吳主任平時就愛拿雞毛當令箭，這次踢到鐵板了吧。」
吳金鳳被架在火上烤，騎虎難下。
她咬了咬牙，心想幾個農村娃還能翻了天不成？
「好！賭就賭！」
「要是考不過，你們就帶著孩子滾回農村去，別在這丟人現眼！」
「拿卷子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