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動!你這後背是怎麼回事!」
穀雨倒吸了一口涼氣,手裡那條洗得發黃的舊毛巾「啪嗒」一聲掉進了冒著熱氣的木盆里。
昏黃搖曳的煤油燈光下,霍廷淵那寬闊挺拔的脊背毫無保留地展現在空氣中。
那根本不能算是一張正常人的皮膚。
從肩膀到腰際,縱橫交錯著大大小小十幾道猙獰恐怖的傷疤!
有一道暗紅色的刀傷,直接從左肩胛骨斜劈到了右側肋骨,像是一條巨大的蜈蚣趴在皮肉上。
還有幾處明顯是子彈貫穿留下的圓形凹陷,邊緣的皮肉早就長死了,呈現出一種駭人的灰白色。
最讓穀雨心驚肉跳的,是霍廷淵右側腰眼上方,有一塊碗口大小的陳舊性燒傷,連帶著削去了一大塊血肉。
這哪裡是一個人的後背,這分明就是一張寫滿了九死一生的戰場活地圖!
穀雨前世是踩著屍山血海走出來的頂級特工,她太清楚這種密度的傷痕意味著什麼。
每一道傷,當時距離死神都只有不到一毫米的距離!
霍廷淵身體微微一僵,他似乎也意識到了自己的失態。
他面無表情地彎下腰,用那雙布滿老繭的大手,將撕裂的破布襯衣胡亂在腰間打了個結。
「沒什麼大驚小怪的,當兵的身上哪能沒點零碎。」
霍廷淵的聲音極其低沉,仿佛那些能讓人疼得在地上打滾的傷口,都不長在他自己身上一樣。
「這道刀傷,是五年前在南邊雨林里,跟三個毒販肉搏留下的。」
「這幾個彈孔,是掩護政委撤退時,被敵人的重機槍掃的。」
「至於腰上這個……」
霍廷淵的語氣頓了一下,那雙如鷹隼般的眼眸里閃過一抹極度的冷酷與肅殺。
「三年前排雷,為了護住手底下的新兵,被炸點削的。」
輕描淡寫的幾句話,卻在在這間逼仄的平房裡砸出了震耳欲聾的回聲。
活閻王之所以叫活閻王,不是因為他脾氣大,而是因為他是真正從閻王殿裡殺了幾進幾出的鐵血戰神!
穀雨站在原地,那雙平時銳利如刀的桃花眼,此刻竟然罕見地泛起了一絲波瀾。
這個男人,用他的一身血肉,硬生生扛起了邊疆的安定,扛起了那些勳章背後的千鈞重擔。
「你別瞞我。」
穀雨突然往前邁了一步,直接伸手按在了霍廷淵那道最長的刀疤上。
冰涼的指尖觸碰到滾燙粗糙的肌膚,霍廷淵的肌肉下意識地緊繃成了鐵塊。
穀雨的眼神瞬間變得無比銳利,仿佛一台精密的人體透視儀。
「左側肩胛骨下三寸,肌肉存在常年萎縮的硬塊。」
「每到陰雨天或者大西北刮白毛風的時候,這地方就會像是有千萬根針在扎一樣疼。」
「嚴重的時候,你整條左臂連拿槍的手都會發抖,對不對?」
霍廷淵猛地轉過頭,那雙深邃的眼睛裡寫滿了不可思議的震驚。
「你怎麼知道?」
這件事可以說是整個血狼團最高的機密,連政委張德全和最好的兄弟趙大炮都不清楚!
當初那個彈片卡得太深,軍區醫院的老專家怕傷了神經,根本不敢動刀。
這三年,霍廷淵全靠常人無法想像的驚人毅力,硬生生把劇痛給扛了下來。
這女人僅僅是在他背上摸了一下,怎麼可能看得這麼准!
「不僅我知道,而且如果再不把裡面的寒氣和淤血逼出來,不出三年,你這隻左手就徹底廢了!」
穀雨冷哼一聲,轉身從自己那個形影不離的舊布包里,摸出了一個小巧的牛皮針灸包。
這是她前世執行特種潛伏任務時隨身攜帶的必備物件,也是她這個「行走的本草綱目」五娃親媽的底氣。
「脫了,坐好。」
穀雨毫不廢話,語氣裡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女王氣場。
就在霍廷淵還在愣神的時候,本就不結實的木門突然被人在外面「砰」地一聲重重敲響了。
「霍團長!您在家嗎?」
門外傳來的,竟然是文工團林雪那嬌滴滴、透著一股子做作的嗓音。
除了林雪,還有幾個平時就愛在大院裡嚼舌根的軍嫂也在外面嘰嘰喳喳。
「哎喲,這農村來的媳婦就是不懂事,大晚上的連個燈都不捨得多點。」
「就是,我聽白醫生說,昨晚霍團長照顧孩子熬了一宿,肯定是累壞了。」
「咱們可是代表大院互助組來送慰問藥的,霍團長快開門呀。」
林雪站在門外,手裡端著一碗還冒著熱氣的雞湯,眼底閃爍著算計的光芒。
白天她在軍犬連受了穀雨那麼大的氣,晚上就聯合了這幾個勢利眼的家屬,非要來霍家找回場子。
她就是想讓所有人都看看,穀雨這個鄉下村姑根本不懂得心疼男人,只配當個生育機器!
「滾出去。」
霍廷淵眉頭一皺,直接就要抄起旁邊的軍大衣往門外走,準備把這群蒼蠅全趕走。
「慢著。」
穀雨卻一把拽住了霍廷淵的胳膊,嘴角勾起了一抹極其冷厲的譏笑。
「人家既然大老遠跑來『關心』你,咱們霍家哪有把人拒之門外的道理?」
穀雨一把拉開房門,外面的冷風夾雜著沙塵瞬間灌了進來。
林雪一看開門的是穀雨,立刻換上了一副假惺惺的笑臉。
「哎呀,穀雨嫂子,你別誤會,我們聽說霍團長身上有舊傷,特意讓醫務室熬了些散寒的湯藥送過來。」
「聽說嫂子連給團長縫補件像樣的衣服都不會?」
「團長這可是為了國家受的傷,你要是照顧不好,那可就是拖咱們軍區的後腿了。」
這頂大帽子扣下來,後面的幾個軍嫂立刻跟著附和,眼神里全是對穀雨這身破舊粗布衣裳的鄙夷。
穀雨卻連看都沒看那碗雞湯一眼,而是直接把門敞得更開了一些。
「既然林同志這麼懂醫術,那你來看看,霍團長的傷,你這碗雞湯治得了嗎?」
穀雨側過身,屋內的景象頓時暴露在眾人眼前。
當門外的幾個女人看到霍廷淵那光著的、布滿猙獰刀疤和彈孔的後背時,所有人同時倒吸了一口涼氣。
林雪更是嚇得手一抖,差點把碗給摔了。
這哪裡是傷,這簡直就是修羅場!
「你……你想幹什麼!你怎麼能讓團長光著身子受凍!」
林雪回過神來,立刻尖著嗓子質問,試圖掩飾內心的恐懼。
穀雨根本不理會她的叫囂,轉身走到霍廷淵背後。
在所有人驚駭欲絕的目光中,穀雨的手指如同穿花蝴蝶一般,瞬間捻起了三根細長的銀針。
「左肩俞穴、天宗穴、曲垣穴!」
「這叫三才透骨針,能封筋斷脈,也能逼毒續命!」
穀雨的話音剛落,三根銀針已經帶著一股凌厲的勁風,精準無比地扎進了霍廷淵後背那些陳年舊疤的死穴里!
「啊!殺人啦!」
門外一個膽小的軍嫂嚇得尖叫起來,林雪更是指著穀雨大罵。
「你這個瘋婆子!你懂什麼中醫,你這是在謀殺國家幹部!」
然而,霍廷淵非但沒有倒下,反而發出了一聲極度暢快的低吼。
順著那三根銀針紮下的地方,原本蒼白萎縮的皮肉下,竟然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鼓起了一個個紫黑色的包。
「給我破!」
穀雨眼神一凜,掌心猛地在霍廷淵後背的肩胛骨上拍了一掌。
「噗呲」幾聲悶響!
順著銀針的針尾,竟然飆出了幾道黑紅粘稠、散發著刺鼻腥臭味的死血!
隨著這些黑血的排出,霍廷淵只覺得這三年來像塊寒冰一樣壓在左肩的沉重感,竟然奇蹟般地消失了!
一股前所未有的暖流瞬間湧入四肢百骸,他的左臂隨意一揮,竟然發出了「咔咔」的骨骼爆鳴聲。
力氣,徹底恢復了巔峰!
門外的林雪和那幾個軍嫂全都看傻了,一個個張大了嘴巴,活像生吞了死蒼蠅。
「林同志,現在你看清楚了?」
穀雨慢條斯理地拔下銀針,在一塊白布上擦了擦血跡,冰冷的目光掃過門外呆若木雞的眾人。
「你們那是雞湯,我這是刮骨。」
「以後在這大院裡,少拿你們那點上不得台面的綠茶手段來我霍家門口顯擺!」
「誰再敢說半句霍家的閒話,我手裡的針,下次可就不一定扎在死穴,還是啞穴上了!」
那幾個嚼舌根的軍嫂被穀雨這猶如殺神般的眼神一瞪,嚇得渾身一個激靈,端著雞湯連滾帶爬地逃進了夜色里。
霍廷淵轉過身,看著穀雨那張在煤油燈下越發明艷不可方物的臉,心頭的震撼猶如驚濤駭浪。
這個女人,到底還藏著多少秘密?
還沒等霍廷淵開口詢問。
夜空中,突然劃破了一道尖銳刺耳的緊急集合號!
「滴滴答滴——滴滴答!」
那是血狼團最高級別的紅色警報!
緊接著,通訊員小李滿頭大汗地從大院門口狂奔而來,差點在雪地上摔個狗啃泥。
「團長!嫂子!出大事了!」
小李氣喘吁吁地砸在門框上,聲音裡帶著明顯的驚恐。
「邊境線305高地出現不明武裝滲透,政委讓您立刻帶特戰連出發!」
霍廷淵身上的肌肉瞬間繃緊如鋼鐵,剛才的溫情與疑惑被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純粹的戰爭機器狀態。
穀雨幾乎是條件反射般地扯下牆上的軍裝外套,動作麻利地扔進了霍廷淵的懷裡。
「去吧,把後背交給我,你只管往前殺。」
穀雨定定地看著這個男人,語氣沒有半點普通婦女的哭哭啼啼。
霍廷淵深深地看了穀雨一眼,大手用力地在她的肩膀上按了一下。
「等我回來。」
說完,那道高大的身影毫不猶豫地衝進了漫天的風沙里。
穀雨站在門口,看著漸漸遠去的軍用吉普車尾燈。
她知道,霍廷淵這一走,大院裡那些被壓抑著的紅眼病和毒蛇們,很快就要忍不住探出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