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飯是胡列娜從街上買回來的。
吃完兩人出了門。
研究院在武魂城東邊，龍右當初選這塊地方圖的就是安靜附近沒什麼人住，折騰起來不怕吵。
六年前這裡還是塊荒地。
街角靜靜杵著一棟三層石樓，整面外牆皆是隨處可見的粗青石堆砌，無雕花無修飾，簡陋卻格外牢靠。窗戶修得狹小暗沉，隔著石牆望進去一片模糊，窺不到半分內里動靜。門楣上空空蕩蕩，不見牌匾標識，整棟建築毫無特色，尋常路人路過，多半都不會多瞥一眼。
胡列娜看了一眼「這就是研究所，不知道的還以為是爛尾樓呢。」
兩人在門口站了沒一會，人就來了。
比比東走在前頭，沒穿教皇袍，換了件素色長裙。菊斗羅和鬼斗羅跟在後面，一個金髮飄飄嘴角掛著慣常的笑，一個裹在黑袍里只露出半張臉。
龍右微微欠身。
教皇冕下。
比比東抬頭掃了一眼石樓。
帶路吧。
龍右推開鐵門。
一樓是一個完整鍛造工坊，十餘座鍛打操作台分列兩排，井然有序。兩側石壁牆面上釘滿木架，長短鐵鋸、輕重鍛錘、粗細銼刀、測徑卡尺一應俱全，數名鐵匠埋頭打磨各類金屬胚料，細碎鐵屑簌簌紛飛。空氣中混雜著鍛爐翻湧的滾燙熱氣，還有高溫燒熔鐵器獨有的焦烈鐵腥氣息。
二樓是倉庫和幾間休息室。
三樓只有一間房，走廊盡頭那扇門比別的門都厚，鐵皮包木。
龍右推開門。
只見屋裡堆滿了東西，牆角碼著一摞摞鋼錠，架子上擺著各種尺寸的零件，地上散落著圖紙，有些畫了一半，有些揉成團扔在角落。
一個矮胖身影蹲在工作檯前。
左手拿卡尺，右手捏著塊金屬片，比劃來比划去，嘴裡嘟囔個不停。整個人縮成一團，遠遠看跟個球似的。
推門聲讓他回了頭。
矮胖身子從地上彈起來，膝蓋在地板上擦出一道弧線，雙手一伸，死死抱住龍右大腿。
師傅您可算來了！
龍右閉了下眼，滿頭黑線。
菊斗羅嘴角抽了一下，鬼斗羅的兜帽微微偏了偏，比比東低頭看著跪在地上的矮胖老頭，表情沒什麼變化。
龍右吸了口氣，從牙縫裡擠出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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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來。
樓高不放。
你先答應我，上次那個撞針的熱處理方案你得給我講清楚。
講，起來就講。
樓高撒了手，拍拍膝蓋站起來，這才注意到龍右身後還站著四個人。他打量了兩眼，目光在比比東臉上停了一瞬，轉頭看龍右。
這幾位是。
龍右側身讓開。
這位是樓高，鐵匠協會會長。然後朝比比東那邊偏了下頭。教皇冕下。
樓高愣了一秒。
膝蓋又要往下彎。
龍右一把拽住他胳膊。
行了，教皇冕下不講究這些。
比比東走進屋裡，目光從工作檯掃到牆角的鋼錠，最後落回龍右身上。
鐵匠協會的會長怎麼會在你這裡。
龍右沒接話，樓高倒是先開了口。
我跟我師父來的。
菊斗羅挑眉。師、父？
龍右揉了揉眉心。
那是幾年前的事了。他需要一些高密度金屬用來製造槍械。
跑遍了武魂城周邊的鐵匠鋪，沒有一家能提供他想要的東西，有人告訴他，整個大陸最好的鐵匠在庚辛城。
龍右去了庚辛城。
庚辛城不大，但滿街都是打鐵聲。叮叮噹噹，從早敲到晚。鐵匠協會的總部就在城中央，一棟鐵灰色三層建築，門口的牌子上燒著鐵匠協會四個大字。
龍右亮出武魂殿的令牌，說要找最好的鐵匠。接待的人把他領進了三樓的一間屋子。
屋裡比現在這個車間還亂。
圖紙從桌上鋪到地上，零件堆得連下腳的地方都快沒了。一個矮胖老頭蹲在角落，正對著一塊燒紅的鐵錠反覆捶打。每一下都精準無比，火花濺在他手臂上，他連眼皮都不抬。
龍右站在門口看了半個時辰。
半個時辰後，樓高放下錘子，轉過頭。
小子，你盯我看了這麼久，想打什麼。
我想造點東西。
什麼東西。
龍右從懷裡掏出一張圖紙。圖紙上畫著一把短柄武器，結構分解成十幾個零件，每個零件旁邊標註了尺寸和材料要求。
樓高接過圖紙看了兩眼。
他抬起頭，又低下頭，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
這東西你是從哪弄來的。
我自己畫的。
樓高盯著龍右看了好一會兒。
能造嗎。
樓高沒回答，又盯著圖紙看了半天。
這結構。他手指點在一個零件上。這個擊發機構，我沒見過。
能造嗎。
樓高把圖紙拍在桌上。
能。但我不明白它的原理。
留下來。我這裡材料你隨便用，工具你隨便使。你教我。
龍右想了想。
我可以在你這待兩個月。東西造出來，你幫我保密。
成交。
那兩個月，龍右幾乎沒踏出過鐵匠協會的門。
樓高把最好的工坊騰了出來，所有材料敞開供應。龍右每天早上天不亮就進去，天黑了才出來。樓高就蹲在旁邊看，一開始只是看，後來開始幫忙。
圖紙上的零件一個接一個在龍右手裡成形。
樓高越看越心驚。
這孩子的手穩得不像話。銼刀在他手裡跟長在身上似的，每一刀的力度都剛剛好。熱處理的時候，他不用溫度計，光看火色就能判斷到分毫不差。
兩個月後。
龍右把最後一個零件裝上去。咔噠一聲，整把短柄武器嚴絲合縫地扣在一起。
他掂了掂，手感剛好。
找了個沒人的後院，龍右舉起槍，對準十步外的一塊鐵板。
扣下扳機。
一聲炸響。
鐵板上多了個洞。
樓高站在旁邊，嘴巴張著合不上。
他把槍借過來，自己試了一槍。
樓高低下頭，看著手裡這把比巴掌大不了多少的鐵疙瘩。
然後膝蓋一彎，跪了下去。
請師傅收我為徒！
龍右皺了下眉。
起來。
不起。樓高抬著頭，眼睛亮得嚇人。我打了五十年鐵，今天才知道自己在打什麼。這東西，這工藝，這思路，完全不是斗羅大陸的東西。你教我，我願意從頭學起。
龍右看著跪在地上的矮胖老頭。
腦子裡轉了幾個念頭，靠他自己一個人打磨，別說六年，六十年都不一定能批次製造而樓高手底下是整個鐵匠協會。
我可以教你。
樓高眼睛更亮了。
但別叫我師傅。
那怎麼行！
我說可以就可以。龍右把槍收起來。給一段時間安排然後你來武魂殿，我有個地方需要人手。
三個月後，樓高帶著鐵匠協會兩百名工匠，連人帶家當，浩浩蕩蕩來了武魂城。
比比東當時問過龍右一句，這幾百號人你打算幹什麼。
龍右說。
造東西。
比比東沒再多問。
現在樓高站在三樓的車間裡，指著滿屋的零件和圖紙。
師父你看，你上次讓我改進的連發機構，我想了三個方案。他抓起桌上幾個零件塞到龍右手裡。這個是彈巢方案，這個是導氣方案，還有這個，我想用魂力驅動試試。
菊斗羅咳了一聲。
龍右把零件放下。
回頭再說。
比比東從進門就沒怎麼說話。她在屋裡走了一圈，看了看牆上的圖紙，又看了看架子上的零件，最後停在龍右面前。
你這些年就在忙這個。
是。
比比東看了他一眼，沒再多說。轉頭看向樓高。
鐵匠協會在武魂殿的地盤上，我不管你們造什麼。但有一點。
什麼。
樓高挺了挺胸。
她語氣很淡。
別把房子炸了。
樓高愣了一下，然後咧開嘴笑了。
不會不會，教皇冕下放心。
小子帶我去看看你造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