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瑩被放在地上,男人伸手擦了下從死屍鼻子流出的血,微微皺眉。
「是你故意打她,才流鼻血的吧。」他喝道。
他適才就被林霖打到了鼻子,流了鼻血,現在臉上血跡還沒顧上擦乾淨。
姚瑩雖然是個死屍,但也剛死了沒多久,流血也很正常。
「這不是正常的血。」躺在一旁的林霖喊道,「這是有毒的血。」
一直安靜垂目坐著的老婦人開口了:「所以你的意思是她不是溺死,是被毒死的?」
林霖看向她,用力點頭:「是,沒錯,她,也不是溺水之死的症狀。」
說到這裡聲音悽然。
「我早就看出來了,所以適才才靠近她,想要看更仔細,果然……」
所以她適才是因為這個才突然翻下來抱著死屍胡言亂語?
廳內響起低低的議論聲。
「所以這個人不是你殺的,是我們府里其他人殺的?」老婦人聲音拔高。
議論聲頓消。
「陳經歷,看來只查你們的人不夠啊。」老婦人看向男人,聲音淡淡,「我們齊王府的人也要查……」
陳經歷陡然回過神。
「太妃,不要聽這婢子胡言亂語!」他神情自責一禮,「宗正府奉陛下旨意,送太醫來為王太妃診病,結果下官沒能管束好她們,驚嚇到太妃,已經是罪不可恕。」
「不是啊,我不是胡言亂語。」林霖忙喊道,撐著身子向那老婦人爬去,神情哀求,「太妃,太妃,我是學醫的,我認得出來,她血里有毒……」
陳經歷神情更惱火:「你剛進太醫院一年,連望聞問切都沒學,懂什麼毒!還說不是胡說八道!」
說罷對僕從們擺手。
「將屍首和人都拖出去打。」
「王太妃,您快去歇息吧,這件事我會給您一個交代。」
老婦人沒有再說話,兩邊婢女上前攙扶。
這是要走了。
林霖伏在地上看著她的動作,她知道單憑一句中毒了不能真的就讓人相信。
她原本也沒想到這個姚瑩是中毒了。
是的,她原本的確是在胡說八道。
翻滾下來抱住屍首,並不是發現了什麼死狀有疑,她只是為了拖延時間。
因為她發現雖然疼痛,但這具身體正在恢復…..
她的意識在這具身體蔓延,她能感受到原本被打碎的五臟六腑被修復,軟綿綿的身體漸漸變得有力。
雖然還遠遠不如她本有的力氣,但應該能讓她搏一搏了。
擒賊先擒王。
很明顯這個老婦人王太妃就是這裡最尊貴的人,只要挾持她,就能逃出去。
所以她故意抱著屍首翻滾,目的是靠近這個王太妃…..
發現姚瑩是中毒而亡,倒是意外。
因為翻滾,屍體流出了血,她聞到了血的味道不對,畢竟她對毒殺這種事很熟悉。
既然如此,她就喊了出來,看看能不能化解危機。
果然,是不行的。
且不說僅憑一句話不會讓人相信,這老婦人也不允許這件事有其他意外,死了就死了,是你們自己人幹的,趕緊了結。
那就對不住了,這位貴人王太妃。
林霖的身子繃緊,看著王太妃緩緩起身,感受著身邊僕從們湧來,就在她要一躍撲過去的時候,有聲音從後方傳來。
「應該是中毒。」
這是一個男聲,穿透廳內的嘈雜,讓所有人的動作一頓。
又有男聲傳來。
「啊,你確定?」
林霖微微轉頭看去,透過廳內雜亂人影縫隙,能看到廳門口有兩個人,一人錦衣華服,與那位王太妃一般華麗刺目,另一人則穿著青布道袍,渾身上下無一飾物,人又高瘦,宛如一枯枝。
枯枝正將手擋在口鼻上。
「能啊,我聞到了。」
真的假的?能聞到?這麼厲害?林霖心想,忍不住想要看清他的臉,但身邊腳步雜亂,原本起身都需要婢女攙扶的王太妃腳下生風自己走了過去,身後婢女們涌涌,擋住了視線。
「承之,你怎麼回來了?」
「祖母,聽說你病了,我怎能不回來!」
「我的乖孫啊,嚇到你了?」
「是啊是啊,祖母,我好害怕呢。」
廳內原本緊張的氛圍頓消,取而代之的是親人重逢的歡喜,就連原本神情憤怒的那位什麼宗正府經歷大人,也眉開眼笑地去問候了。
林霖趴伏在地上眼神微微閃爍,她也很高興,來了位更厲害的「王」,王太妃的乖孫。
如果擒住他,王太妃這個貴婦人什麼都會聽她的。
……
……
「…..是陛下讓我回來的…..」
「…..原來祖母身體真好了很多,還有精神來斷案。」
「…..我便也來聽聽。」
趙承之說到這裡,反應過來適才的事。
「祖母,如果這女學徒中了毒,為什麼還要溺水?這溺水是掩蓋她死因的假象。」
王太妃神情遲疑,她可捨不得反駁剛回家來探望自己的乖孫兒。
陳經歷忙開口:「世子,這只是那女學徒信口胡說,並不一定….」
他的話沒說完,趙承之搖頭打斷。
「阿百說了是毒,那必然就是。」他說。
阿百?王太妃與陳經歷都愣了下,似乎這才想起來,是了,適才是有人說了句中了毒。
他們看向一旁安靜地站著的年輕人。
「阿百,你去仔細看看。」趙承之笑說,拍了拍這個年輕人的肩頭。
被喚作阿百的年輕人點點頭,抬腳邁步,陳經歷以及僕從們下意識讓開路,看著他走到屍首一旁,蹲下來端詳。
趴伏在地上的林霖也看清了他的模樣。
他十八九歲左右,面色略有些蒼白,似乎有些病弱,但眉眼清俊又添了些許靈動。
他伸出修長的手按壓了屍首幾處,抬起頭對門口那邊說:「不是溺水死的,是死後才投入水中。」
趙承之看向王太妃:「這真兇厲害啊,用溺水的假象栽贓別人,自己完美隱身。」
這就信了?林霖心想,她剛才也說了呢。
她眼淚汪汪看著面前的年輕人,看來這個年輕人地位也不低。
「敢在我們齊王府做這種事,我倒要看看,是什麼人如此喪心病狂!祖母這件事就交給我,我來親自查。」
聽到趙承之的話,王太妃微微皺眉。
「世子。」陳經歷看到王太妃的表情,他也不想把事情鬧大,忙說,「不能僅憑一句話說中毒就中毒......」
趙承之笑了:「他說了中毒那必然就是中毒,他可是青城山馬天師的弟子,馬天師醫術高超,術法無邊,看一眼就能斷人生死,祖母,這也是為什麼我急著回來了,阿百正好回京來,我就帶著他來給您看看——」
他張口說了一大堆,王太妃陳經歷聽的有些糊塗。
「承之,承之。」王太妃打斷他,「這位是誰?」
青城山馬天師人人都知道,是位道家仙師,聖上都敬為師長,但青城山馬天師的弟子多的很。
「祖母。」趙承之笑說,「他是蕭鶚啊。」
蕭鶚,王太妃臉色微怔,趙承之的聲音繼續傳來。
「小名叫阿百,陛下剛封了鎮朔郡王…..」
隨著這句話,王太妃以及陳經歷的臉色微變,其他人也停止了低聲議論,廳內似乎瞬間凝滯。
鎮朔郡王,林霖心想,聽起來也是個皇室宗親,看大家的反應,好像很不一般啊,她趴在地上借著散落頭髮的遮擋,再次打量這個年輕人…..
他與這個世子,哪個更「值錢」,該擒住哪個更能順利脫逃?
廳內的凝滯也只是一瞬間。
王太妃看著蕭鶚,神情變幻一刻,擠出一絲笑:「原來是你啊,都長這麼大了。」
蕭鶚站起身,對王太妃施禮:「見過太妃。」
趙承之笑呵呵說:「喊什麼太妃,應該喊外伯祖母。」
蕭鶚沒有稱呼,王太妃也沒有跟著開口,廳內再次詭異的凝滯。
陳經歷也不想繼續這個話題,更不想摻和這位郡王的事,忙岔開話題:「那,郡王的意思就是說,這,姚瑩,不是林霖害死的?」
他的視線掃過姚瑩的屍首,又看向趴在地上似乎半死不活,這期間沒有半點反應的林霖。
真冤枉她了?
「那也不一定。」蕭鶚聲音輕緩說,「先下毒再溺死也不稀奇,有人會殺人殺兩次。」
呵,林霖做出了決定,逃跑的時候先抓住他,用他來當盾甲擋刀劍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