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未明
林霖猛地睜開眼。
她慢慢起身,梳洗更衣,打開門走出來。
夜色淡去,燈火未滅,入目一片蒙蒙。
雖然天未亮,王太妃這邊婢女內侍雲集。
明日齊王就該下葬了,諸人更加小心謹慎,唯恐惹到王太妃,被送去給齊王陪葬。
「林姑娘。」
看到她走出來,院子裡的婢女們忙施禮。
「王太妃昨晚如何?」林霖問。
她打著照看王太妃的名義住到這邊,但實際上並沒有真去照看王太妃,王太妃也不讓她近前,因為有蕭鶚杜容做靠山,王太妃也沒有趕走她。
她在這邊好吃好喝樂得自在。
婢女們雖然明知,但也不敢質疑,聽到詢問,紛紛答「昨晚沒怎麼睡」「但精神還好」等等話。
林霖點點頭:「記得今早喝安神湯。」
婢女們再次應聲是,實際上安神湯端過去王太妃也不會喝,但這些事當然不用再跟這位林學徒說。
林學徒也沒有追問查看,徑直向外走去,婢女內侍們也不敢過問,目送她離開。
如今的林霖在王府內可任意行走,車馬也隨意調用,直到坐車走到角門,才有駐守的飛鷹衛攔住,飛鷹衛們也都認識她。
「林姑娘這麼早要出門?」他們問。
是啊,這麼早,而且這次沒有帶兩個婢女,林霖心想,她應該怎麼說?
「昨日買的一味藥不對,王太妃吃著不習慣,把藥倒掉了,我再去挑一味。」
聽到林霖這樣說,飛鷹衛一副瞭然的神情,他們是知道內情的,王太妃肯定不會喝林學徒給的藥。
不過,王太妃不喝,女學徒還是要繼續裝作盡心盡力的。
他們點點頭,示意林霖可以出去了。
雖然晨鐘第一聲已經敲響,但齊洲城尚未完全甦醒,離開王府,來到東市,林霖在街口讓車夫停下。
「我這次去問幾家醫館,親自看著他們熬藥,看看手法區別,你在外等著吧。」
車夫對她的吩咐言聽計從,並不多問,看著林霖緩緩沿著街道走去。
街上店鋪大多數都沒開門,到處都是懸掛著喪布,一眼望去像做夢一樣詭異。
是啊,真像做夢。
她難道不是在做夢嗎?
林霖站在一間醫館前,神情有些恍惚,看著其上尚未熄滅的白色燈籠。
但這個夢做的合情合理,她就該這樣出來,也應該敲響一個醫館的大門。
她抬起手敲響了醫館的大門。
此時雖然尚早,聽到敲門,夜間值守的學徒忙起身披著衣袍打開門,蒙蒙青光中看著站在門口的少女。
少女臉色有些發白,腰間束扎喪布。
這種裝扮如今在齊洲城很常見,人人都在為齊王戴孝。
「姑娘是問診嗎?」學徒問。
林霖點點頭,不待學徒再開口就徑直進了店內。
「我去請大夫來。」學徒說。
「不用,你幫我熬一副藥。」林霖說,說罷將藥名一一報出來。
讓醫館熬藥也是常見的,學徒哦了聲:「姑娘你在這裡等著,時間久一些。」
林霖點點頭在一旁坐下。
學徒撿藥向熬藥房去了,熬藥需要很久,他一邊守著,一邊打哈欠,室內青光漸亮,醫館的大夫披著衣走過。
「有客人嗎?」他問。
學徒點點頭,將藥方複述一遍。
「是安神用的。」大夫說,穿好衣衫,整了下帽子,便向外邊走去,「我去瞧瞧。」
學徒繼續熬藥,忽地聽到大夫的聲音傳來「沒人啊。」
沒人?學徒愣了下,忙向前堂來,室內果然空無一人,而且,原本被他打開的半邊門板也合上了。
就好像從未有人來過。
啊?難道剛才是做夢?
蒙蒙青光中,沿著屋檐快步而行的林霖,輕巧無聲地跳下來,這是一條狹窄的巷子,腦海里昨日走過的記憶浮現,將四周的地形展示。
她的臉上再次浮現一絲茫然。
她為什麼來這裡......
是要印證一下昨日的記憶吧,看看能不能順利的不留痕跡地穿行在齊洲城,所以她趁著夥計不注意,從醫館後院翻了出來。
但這樣做還是不太嚴謹,她的心裡有聲音提醒她,不能讓別人看到她。
她解下腰裡束扎的白布,蒙住了頭臉。
昨日的記憶不斷在腦子裡迴蕩,她走過的路,見過的人,甚至街上的青石板,路邊屋舍懸掛的旗子,牆頭上的枯草,竟然都無比的清晰..
這具身體除了快速地痊癒傷口,竟然還有這麼強大的記憶力!
林霖心裡驚喜。
可能是先前是只在王府,地方小,沒能發現這個本事。
昨日在外走了一圈,激發了這個技能。
她沿著記憶浮現的街道屋舍邁步,耳邊似乎響起了喧鬧。
除了圖像記憶,竟然還有聲音嗎?
「....我魏三娘嫁過來半輩子,一點福都沒享...
,現在還要養著外嫁的女兒和她的孩子?這不是欺負老實人嗎?到底誰不講理!」
婦人尖聲的斥罵迴蕩在耳邊。
哦是那個咒罵歸家小姑子的婦人。
為什麼要浮現這個記憶..
林霖看著眼前陡然出現的井台,那婦人的模樣也從模糊到清晰,清晰到頭巾上的花紋..
灰藍的布,圓形的圖案,似乎是蛇又似乎是鳥。
那婦人咒罵著,四周的人散去,婦人拎著水桶,咒罵著向巷子裡走去。
林霖蒙住臉只露出的一雙眼變得無神僵直,她抬腳邁步跟著記憶里的婦人向內走去,來到一間屋門前。
青光蒙蒙,她站在門口,看著破敗的木門,剝落的門頭牆磚,磚頭上隱隱的花紋。
與婦人頭巾上一樣的花紋。
她靜靜地看著,閉上了眼。
院子裡有人走動,夾雜著低低的咒罵聲。
..睡,睡,除了睡就是吃..
」
「你娘病歪歪,你也病歪歪,伺候完老的還要伺候你們。」
婦人一手將頭巾紮緊裹住亂發,一手端著水碗,抬腳踹開了廚房旁的雜物房。
內里昏暗,能看到一張木板上躺著一人。
婦人走進來,俯瞰木板上躺著的人。
這是一個十七八歲的少年,身形乾瘦,臉也乾瘦,泛著青色。
他閉著眼似乎睡得沉沉,婦人走到旁邊都沒有睜開眼。
婦人靜靜看他一刻,放下水碗,從頭上拔下一根扁銀簪,俯身在少年的手腕上刺入。
銀簪極其鋒利,瞬間刺破肌膚,但並沒有血流出來,簪子拔出來,留下一個黢黑的洞,有腐爛的臭味散開,但很快,肌膚上的洞越變越小,幾乎是眨眼間恢復如初。
如果不是室內還彌散著臭味,似乎適才什麼也沒有發生。
婦人臉色沉沉,戴好簪子,將水碗重重放在桌子上。
「起來,喝水。」她喝道。
閉著眼的少年猛地睜開眼,雙眼蒙著一層白霾,似乎是個瞎子,但他坐起來,准准伸手端起桌上的碗,送到嘴邊,一口,一口地喝著。
婦人看著他,忽地轉頭看向外邊,耳邊同時響起了敲門聲。
一下兩下三下。
輕輕的,在青光中傳來。
婦人轉身走出來,身後的少年還在捧著碗喝水,儘管碗裡的水已經喝完了。
門被拉開一道縫,一張粗糙黑紅的臉從內向外看。
剛看過來,門外的少女上前一步,幾乎貼上縫隙,同時睜開眼。
婦人看到一雙眼在蒙蒙青光里泛著灰白的光。
「走。」少女的聲音也隨之傳來,「快走。」
聲音怪異,似乎舌頭僵硬,不受控制。
婦人猛地拉開門,看著蒙著臉看不清相貌的少女,盯著少女眼中的白霾。
婦人粗糙黑紅又僵硬的臉沒有任何表情,但雙眼中浮現震驚以及狂喜,她聲音顫抖:「你,你.....」
她要說什麼,但少女已經轉過身,疾步而去,一眨眼消失在巷子的青光中,似乎從未出現過。
林霖覺得耳邊的聲音嘈雜又模糊。
她似乎在走路,忽地腳下一個虛空。
她身形一顫,睜開眼,入目是一個後院,彌散著藥味,以及臭味。
她看向身旁,這是一個簡陋的茅房,茅房外懸掛的燈籠還沒熄滅。
回春堂。
蒙蒙青光正在褪去,林霖伸手撫摸臉頰,觸手是白布,她將白布拉下來,按住心口,感受著咚咚的心跳,腦子裡有無數畫面在飛快地消退,就像有一雙手在抹去什麼。
發生什麼事了?
她為什麼在這裡?
她在做什麼?
她,是誰?
哦,她是林霖。
隨著這個名字冒出來,那雙揮動的手變得僵硬,然後漸漸消散,與此同時被抹去的畫面涌涌而來。
「哎,你原來來這裡了啊!」
有聲音從前方傳來,見一個年輕店夥計從院門走進來,神情驚訝又釋然。
林霖翻湧的記憶里也瞬間出現這個人。
「我的藥.....」她聲音乾澀地說。
醫館的學徒拍拍胸口:「熬好了熬好了...
」
他忍不住轉身對內里的大夫喊。
「我不是做夢,那個熬藥的姑娘在後院呢。」
上茅房這麼羞恥的事,就不用喊出來了。
「已經熬好了。」
「姑娘可還要診脈?」
「是啊,我看你臉色不太好。」
林霖伸手接過藥壺,看著眼前的學徒,再看已經坐在問診台後的大夫。
她輕輕搖頭:「不是我用藥,我是...
她沒有再說,從袖子裡拿出一個腰牌。
「.....記在王府的帳上,待月底會有人來付錢。」
雖然是太醫院的學徒,但進了齊王府後,也都給製作了腰牌。
學徒接過,一眼認出齊王府的標記,頓時擺手將腰牌遞迴來。
「這副藥是我們給齊王的心意,不收錢。」他說,說著眼圈發紅,「王爺每年冬春兩季都會施粥,還會特意採購大批藥材,熬成茶水讓民眾喝,以防疫病,採購藥材會照顧到每一家醫館,我們獲利又得好聲名.....」
林霖哦了聲,神情肅重:「那更不能不收錢,王爺不會占百姓的便宜。」
說罷視線一掃。
「不如這樣吧,我買一根上好的人參帶回去,王太妃如今正需要補養,你記帳,這壺湯藥就當送我了。」
學徒遲疑,去看大夫,大夫點點頭:「那就多謝姑娘。」
他對學徒吩咐。
「按照進價給姑娘取一隻老參。」
學徒應聲是,取了人參,再按照腰牌上的名字,在帳冊上記帳。
「多謝姑娘。」他說,恭敬地雙手遞迴來,看著林霖發紅的眼,「姑娘節哀。」
節哀,她是該節哀,林霖接過,將腰牌放好,拎著人參和藥壺轉身,這具原主,似乎會夢遊。
太可怕了。
莫名其妙的天不亮她竟然跑出來給王太妃熬藥,還去了昨日經過的小巷子逛了一圈。
因為惦記著學齊洲土話罵人嗎?
而且,她似乎還做了什麼事。
但就像做夢,夢醒了記憶消退,她記不太清,隱隱約約,好像她還跟昨日那婦人說了話。
林霖嘶嘶吸了口涼氣,這可不行啊,這個症狀可很麻煩啊。
她低頭看了眼手裡的人參,塞進琵琶袖中。
藥壺裡就假做參湯報帳,送給王太妃,隨她倒了去。
人參麼,她當然自己留著。
齊王的錢,民脂民膏,不用白不用。
而且,這麼做,也應和了那句「無利不起早」。
畢竟,連續兩天出門,總覺得哪裡有些不合理。
殺手的本能讓她覺得需要做個彌補。
雖然這次下定決心,等杜容蕭鶚一走,她就立刻跑路,不再思慮周全什麼的,但還沒跑路之前,還是要謹慎一些。
杜容也是個很警惕的人。
說不定也盯著她呢。
「林姑娘回來了。」等候在街市外的車夫恭敬迎來,又問,「還去其他地方嗎?」
林霖將手裡的藥壺晃了晃:「回去吧,這味藥煮的很不錯。」
回到齊王府,天光大亮,門前人來人往,兵衛森嚴,又熱鬧又肅穆。
因為人多,馬車停下自去單獨的車馬院,林霖則從正門前經過,去側門那邊回府。
門外飛鷹衛肅立,看著她還頷首示意,林霖擺擺手回應,剛要越過正門走向側門,杜容從內走出來,看到林霖,他皺了皺眉。
「這麼早就出去了?」他問。
林霖忙站定低聲說:「王太妃不肯喝藥,我去外邊煮了些新鮮的。」
杜容顯然也知道王太妃現在不會喝任何經手他們人的東西,淡淡說:「不用這麼麻煩,隨她去。」
林霖訕訕低聲:「該做樣子還是要做的,我還要留在這裡照看她。」
杜容不再理會她,林霖便也不再多說,讓開路,等杜容走過,忽地有一隊飛鷹衛疾馳而來,門前人雖然多,但看到他們紛紛讓開。
「大人。」一個飛鷹衛跳下馬疾步到杜容面前,神情凝重,低聲說,「有異常。」
杜容看著他:「怎麼?」
「從昨晚按照名單查這兩個月內來到齊洲的外鄉人,剛才查到東市槐樹巷子魏家那一戶外來母子的時候....」飛鷹衛低聲說,看著杜容,「人都死了。」
杜容面容一沉,抬腳邁步:「走。」
飛鷹衛們簇擁著他疾馳而去。
門前人們雖然沒聽到說什麼,但也猜測著議論「在查燕國細作」「這是找到了?」「竟然真有燕國細作!」
林霖邁進門檻,將門外的喧囂拋在身後,但她的心內掀起了喧囂。
東市槐樹巷子,外來的母子兩人,魏家婦人,魏三娘嗎?那不就是她適才去過的那位罵人的婦人家?
這麼巧?
這一戶人家是飛鷹衛要查的?
這麼巧?
她去過,人就死了。
林霖攥緊了藥壺。
她適才肯定不是夢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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