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六點鐘,蒲柔被準時叫醒。
目光失神地盯著天花板懵了半晌,才想起自己此刻身在江南老宅。
身旁的男人已經穿戴整齊,白色短袖,黑色速干運動短褲,清新感撲面而來,男大學生似的。
媽的,被采陰補陽了。
蒲柔撐起身子坐起來,暗罵昨天不應當陪他胡鬧。且她自己沒爽到,心情並不十分愉快。
她眯縫著眼下床,嘴裡念念有詞,「盛況你帶我去的這個集市最好值得姑奶奶早晨六點鐘起床......」
男人倚靠在洗手間的門框,注視著她洗漱,並不答話。
蒲柔被他看得發毛,「不許!再來!」
盛況眉骨高,眼眶更深邃。這樣的眼睛,稍一專注就生出些多情風流之感。
她眨巴眨巴眼,猛地回神。
差點又被勾了。
收拾停當,盛況帶她出了家門,他的腳步在河邊停下。
蒲柔瞪著一雙杏眼,「來河邊幹嘛?」
說話間有船夫搖著船櫓來了,「走不走,小伙子?」
男人長腿先一步跨上船,古舊而精巧的小船晃了兩下,他回身向蒲柔伸出手,「來。」
他手掌施力,將人穩穩帶到船上。
蒲柔終於從起床氣中恢復了一絲好奇心,「咱們坐船去呀?」
盛況:「水上集市。」
蒲柔眼睛一亮,「哇!」
「難道可以在船上吃早飯嗎?」
男人點頭,「當然。」
往鄰村的水路只有十幾分鐘,蒲柔來不及欣賞岸邊美景,就隱約聽見了前方河道的喧鬧。
河道里的小船眼見著多了。
蒲柔有點興奮,拿出手機給船夫,「老闆,你能不能幫我們拍張合影?」
船夫笑得有點羞赧,接過手機找角度,「嗨呀,啥老闆,叫我大哥就成。」
盛況坐在船頭,蒲柔也並肩坐下。她伸手捏捏他腿,「老公,笑一笑。」
實則他眼裡一直有笑意。
船夫盯著取景框裡的兩個人,低聲嘖嘖稱讚,「這城裡人,長得跟明星似的。」
蒲柔拿過手機檢查照片。
合影里,兩個人貼的很近,唇角皆是淡淡的笑。背後粼粼水面,綠柳扶岸,隱約看得見白牆黛瓦的民居。
蒲柔:「謝謝老闆,拍得真好。」
盛況在一旁:「我們這裡叫船老大。」
蒲柔輕哼,「我們順城佬就是見誰都叫老闆咯。」
一抬頭,正瞧見不遠處的水上集市,靠近岸邊的水面上滿布小船,中間給往來趕集的船留下通路。
每船都是時令鮮果和蔬菜,各種鮮艷色塊組合在一起,春天的味道十足。
蒲柔扶著盛況的肩膀站起身來,「哇,像油畫一樣。」
旁邊來了小船,船老大轉道讓路,小船輕輕一晃,蒲柔順勢栽進盛況懷裡。
他挑眉,「故意的?」
蒲柔別過臉去不理他,只覺得心裡痒痒的。
船老大遇上熟人,倆船夫隔空扯著嗓門打招呼。
蒲柔低聲道:「這裡有沒有那種不用船夫,自己劃的船?」
男人輕笑,「你又打什麼主意呢?」
蒲柔認真考慮,「那船應該會晃得很厲害。」
盛況的手偷偷在她腰上使勁,「寶寶,水面上很難發力的。」
蒲柔大驚,「...幹嘛突然叫人寶寶啊。」
他都只是在床上才這樣叫。光天白日的,好不習慣。
盛況側過頭,「去看看想吃什麼,再往裡走有早點。」
蒲柔臉色紅撲撲,轉過頭去認真看各家船上的招牌和「酒幌子」。
沿河走了片刻,蒲柔要了煎餃和湯粉,小船上有現成的桌子。
盛況坐在對面,面前是一份簡單的綠豆冰粥。
蒲柔一邊吃一邊打量周圍。
幾乎沒有遊客,都是操著本地口音的鄉民,你來我往地寒暄、砍價,一派地道的水鄉風貌。
「這兒真是個好地方,你以前經常回來嗎?」
盛況吃得慢條斯理,放下匙子,「我媽是老師,有寒暑假,所以她在的時候,每年都會來待一個月左右。」
怪不得,吳語講得那樣好。
蒲柔欲言又止。
盛況:「你問。」
蒲柔咽下一口食物,「...她是什麼時候走的?生病了還是意外?」
盛況回想片刻,「是我高二的時候。」
「外公的舉報材料有盛家人的參與,母親知道後很痛苦,得了躁鬱症,回來同外婆商量對策。」
他有些嘲弄地笑了一聲,「我就是在這個時候偷聽到這件事的。」
蒲柔猶豫道:「據我所知他們沒有離婚啊...」
周蓉君幫她打探到的消息,盛遠泓跟第三任妻子感情不錯,喪偶三年後才又續弦了林素。
盛況:「貌合神離。是沒有離婚,外婆不允許。」
「外婆要母親為了我,裝作不知情,這樣才能保住我在盛家的位置。」
「後來我跟母親挑明,那些我都可以不要。我支持她同父親分開。」
蒲柔:「...如果是我,大概和你母親會做一樣的選擇。事情已成定局,她同你父親離婚豈非更虧?」
盛況目光沉鬱,不再說話。
蒲柔咬了一口煎餃,「怎麼不說話了。」
對方目光落在粼粼水面上,「沒事,現在想來害母親抑鬱而終的,除了盛遠泓,我是第二個兇手。」
「母親說我從小生在盛家,習慣了眾星拱北,真讓我落在地上,我未必受得了。」
「她這樣說,我竟也真的怕了。」
「那時我還在念書,念盛家控股的學校,去盛家控股的商場,看盛家控股的醫院。沒了這一切,我好像也沒什麼了不得的。」
蒲柔沒見過這樣的盛況。
將自己內心最脆弱和後悔的記憶在這艘搖搖晃晃的小船上剖白給她聽。
蒲柔只覺心底一片柔軟,出言安慰:「這是人之常情,你年紀小,很多事在那時還看不透,也沒辦法做出正確的決定。」
「老公,那時候要是選擇魚死網破,你哪來我這麼漂亮的老婆娶?」
轉念一想倒也是。
盛況輕哼一聲,「你倒會安慰人。」
蒲柔沿襲周蓉君女士識人的智慧,知曉盛況不是什麼孬種,見他對盛家人的態度,大概也知,不會對這件事善罷甘休。
她隔著桌子捏捏他的手,
「現在你已經是個成熟的大人了,想做什麼就去做,我支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