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規矩，他這個級別的領導不該插手具體招考事宜。
一旦過問，輕則落個干預人事的口實，重則被人抓住把柄做文章。
他在醴城的根基還沒穩，這種時候尤其要謹慎。
可那人是林兮。
他閉上眼，腦海里又浮現出她穿著毛茸茸雪地靴、仰頭看他的樣子。
"季書記？"江晨在門外輕聲提醒，"下午的調研還有十分鐘出發。"
"知道了。"季時川睜開眼，神色已恢復如常。
他拿起筆，在簡報末尾批了一行字："嚴格程序，全程留痕，確保公平公正公開。"
落筆有力，力透紙背。
江晨接過文件，心裡「咯噔了一下。
往年公考，市主要領導好像從來沒有特意批示過。
今年這是……
想起季書記一貫的工作作風，還有對青年幹部人才的培養和提拔，心裡頓時明了：季書記這是為了防止有人徇私舞弊，利用權勢從中作梗，「全程留痕」，既是對公考工作的硬性規定和具體要求，也是對所有人的警示和告誡。
這招，真高！！！
而這時，季時川已經起身拿起外套，語氣平淡："走吧。"
只是走出門的那一刻，他眼底掠過一絲旁人不易察覺的沉色。
規矩他守，但誰要是敢在他眼皮子底下動什麼歪心思——
哼！那也得先問問他答不答應！
半個月後，萬眾矚目的醴城公務員考試筆試正式拉開帷幕。
三月的醴城天氣早已回暖，沿河的柳樹綴滿嫩黃新芽，街邊廣玉蘭擎著滿枝白瓣，桃花也攢著勁兒開得熱熱鬧鬧，風一吹就落得人肩頭沾粉。
路人都脫了厚重的冬裝，換上輕便的春衫，連風裡都裹著草木抽芽的鮮活氣。
林兮起了個大早，已經扔掉拐杖的程芮早已將備好的早餐端上桌——一根油條，兩個雞蛋，配一杯溫豆漿，寓意「100分」的彩頭——是她從小到大每次考試前的早餐標配。
吃完早餐，林兮又仔仔細細檢查了一遍身份證、准考證，把塗卡筆、黑色簽字筆、橡皮挨個收進文具袋，確保萬無一失。
林宏安親自開車送她去考場。
車停在考點門口的路邊，林兮深吸一口氣推開車門。
身後傳來林宏安語氣刻意輕鬆的叮囑：「兮兮，千萬別緊張，正常發揮你最好的水平就行。」
她沒回頭，只背對著林宏安抬了抬手，比了個加油的手勢。然後挺直脊背，胸有成竹地走進了教室。
上午考行測，兩個小時。
幾個月的挑燈苦讀，加上季時川的筆記，林兮答起題來如有神助。
言語理解掃過題干就有思路，數量關係全是練熟的題型變式，連最耗時間的資料分析都算得格外順暢。
收卷鈴響時，她恰好塗完最後一道題的答題卡。
仔細地再檢查了一下卷面，確認沒有任何疏漏，她收起筆和其他工具，隨著人流走出考場。
林宏安在停車場守了一上午，車裡坐不住就站在入口邊等，遠遠看見女兒跟著人流出來，趕緊迎上去。
「怎麼樣？題難不難？」他接過林兮肩上的書包，又遞過一瓶礦泉水。
他特意沒有問「考得好不好」，就怕增加林兮的心理負擔，但又忍不住不問，只好換了個方式。
「挺順的，都答完了，沒什麼偏題怪題。」林兮喝了口水，彎著眼睛笑，語氣很輕鬆。
林宏安鬆了口氣，領著她往停車位走。
一路上碰見好幾個熟面孔，都是單位的同事，要麼陪孩子，要麼陪親戚家晚輩來考試，彼此打個照面都是心照不宣的苦笑。
坐進車裡，他望著考場門口烏泱泱的人群，忍不住搖頭：「現在考公這條路，是越來越熱鬧了。」
車剛開出兩條街，林兮放在口袋裡的手機突然震了起來。
她掏出來一看，屏幕上跳動的是那個沒有備註卻分外熟悉的號碼。
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她下意識抬眼瞥了下駕駛座的林宏安，正猶豫著要不要接時，林宏安已經開口，「誰的電話？怎麼不接？」
「嗯，不熟悉的號碼，還是懶得接了。」
說著，毫不猶豫地掛斷了電話。
潛意識裡，她並不希望林宏安知道更多關於她和季時川的事。
電話那頭的季時川看著顯示「通話已結束」的手機屏幕，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呵，恐怕在全醴城，也只有她一個人敢掛他的電話。
真是個沒良心的傢伙！
好在小姑娘的微信很快就發了過來。
棲林見兮：【不好意思，剛不太方便接電話。請問您有什麼事？】
季時川揉了揉眉心，給她回了一句話。
川：【等你方便的時候再回給我。】
棲林見兮：【好。】
季時川沒有再回話。
此時的他，面前堆著一摞高高的文件，這些都需要他親自簽字批閱。
他剛剛也只不過是見縫插針地給林兮打個電話，想問問她上午考試的情況。
誰知她居然不識好歹，把他的電話給摁掉。
回到家，程芮早已等候在門口。
當聽說林兮一切發揮正常，自我感覺還不錯，她大大地鬆了口氣。
「我就說嘛，咱們家兮兮最棒了。」她驕傲地說。
林兮沒有和她多說，只說自己累了，想回房休息一下。
其實她是想趕緊回季時川的電話。
剛剛為了不讓林宏安多想，她麻起膽子掛了他的來電。回過神來後，嚇得差點流下冷汗。
季書記是何許人也？多少人削尖了腦袋，只為得到他的私人號碼；她倒好，人家親自打電話過來，她居然主動掛斷了。
電話響了好幾聲，一直沒人接，林兮手指緊緊攥著手機，一顆心懸到了嗓子眼。
季書記，不會是生氣了吧？
正想著，聽筒里傳來男人低沉醇厚的聲音，比在台上講話時壓得略低，帶著點午後的鬆弛，莫名讓人覺得耳尖發燙。
「考完了？」季時川問。
林兮：「嗯，考完了，剛到家。」
想起什麼，又趕緊解釋，「那個，剛剛，我爸爸在旁邊。所以……」
「怕你爸爸聽見？」男人輕笑，「我只是問問你的考試情況，又沒有做什麼見不得人的事，你那麼緊張幹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