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日子,林兮忙得腳不沾地。
一方面,她要完成謝澤帆交給她的翻譯任務;另一方面,季時川又會時不時給她找點翻譯的事做,倆人幾乎每個星期都會碰上一兩次。
這完全背離了林兮當初「如非必要別再聯繫」的初衷。
不過唯一讓她稍感心安的是,兩人的碰面都是在公開場合,並沒有私下聯繫。
季時川還是一如當初,在公開場合公事公辦,禮貌而疏離,維持著一個大領導該有的分寸與禮數;但在無人注意的角落,又會給予她一些小小的特別關懷。
有時候是他親自遞句話,有時候則是讓江晨出面。
但私下確實再沒見過面,就連此前隔一段時間就約的夜跑,也再沒提起過。
只是偶爾會在微信上聊兩句,也絕不多話。
林兮的體檢結果早就出來了,不出所料,一切正常。
看到通知的瞬間,她第一反應是趕緊將這個好消息告訴季書記。
可當她拿出手機,看著那個聊天記錄還停留在好幾天前的對話框時,又有些猶豫。
不是說了非必要不聯繫嗎?自己這樣做,又算什麼呢?
糾結了半天,最終還是編了一條簡短的消息發給了他。
棲林見兮:【季書記,我體檢結果出來了,一切正常】
季書記一直對她考公的事非常關注,她告訴他一下結果,應該不算過分吧?
季時川並沒像往常那樣立即回復,而是過了將近一小時,才簡短回了幾個字。
川:【嗯,知道了,恭喜】
沒有一句多餘的話,完全是公事公辦的樣子,也沒有像以前那樣打電話過來詢問具體情況。
林兮的手指下意識攥緊了手機。
明明是自己想要的結果,為什麼心裡會有那麼一丟丟的失落和難過呢?
不過她也懶得去想,因為還有很多事等著她去做。
只是偶爾在深夜,想起那些去江城的往事,她有些恍惚。
那個溫柔體貼、將她當真女朋友一樣呵護照顧的男人;那個和朋友插科打諢、鬥嘴笑鬧的男人;那個動不動就揉她頭髮、甚至蹲下來幫她穿鞋的男人,真的是現在這個高高在上、遙不可及的季書記嗎?
心就像被撕開了一道口子,以至於她在忙碌之餘,偶爾想起以前那些事,或者無意中在新聞里看到那個高大挺拔的身影時,心口會一陣一陣地抽痛。
她想,她真的是無可救藥了。
她真的變成了季書記口中那個「對他產生不該有的心思」的人了。
......
時間很快來到5月中下旬。
體檢合格後,接下來便是政審考察。
這個林兮一點也不擔心。
林宏安和程芮都是體制內的普通幹部,既不是領導,也沒身居要職;家裡其他親戚也都是老老實實、本本分分的打工人,沒人出過洋或者留過學,更沒有什麼複雜的海外關係,所以政審很快便通過了。
按理說,考公一切順利,林兮應該高興才是。
可她根本高興不起來,心口像壓了一塊沉甸甸的巨石,只覺得壓抑難受,有時甚至喘不過氣來。
她也不知道自己這是怎麼了,或許,是因為天氣的緣故吧。
5月是江南的梅雨季節,也是醴城的汛期,十天有八天都在下雨。
淥江的水位猛漲,原本清澈碧綠的河水,早已變得渾濁不堪,像黃泥湯似的。
想到「黃泥湯」這個詞,林兮不由又想起了在橘子*頭男人對她說的話——「那是因為你沒看到它漲水的時候,像黃泥湯似的」。
胸口又傳來一陣抽痛。
林兮,你完了。她在心裡哀嚎。
雨還在繼續下,看著手機天氣預報上顯示的近期暴雨、大暴雨、特大暴雨的標誌,一種不祥的預感湧上心頭。
這是要發大水的前兆啊。
作為在淥江邊長大的孩子,對於「洪水」這兩個字,林兮有著深刻的認識和刻在骨子裡的懼怕。
小時候,抗洪搶險是每年這個時候的常態,一到汛期,全市上下都高度緊張。
只是近年來,政府投入了大量資金加固堤壩、疏通下游,「發大水」這幾個字才慢慢從林兮的腦海中淡化。
但今年看這架勢,形勢不容樂觀。
這應該是季時川來醴城後面臨的第一個汛期。林兮不由在心裡偷偷為他捏了把汗。
......
而在市防汛抗旱指揮部,作為市委副書記、市長的季時川,正在召開全市防汛工作電視電話會議。
指揮部的大會議室里,氣氛壓得人喘不過氣。
主牆上的大屏幕亮著,連著全市12個鄉鎮街道的分會場,每個分會場的畫面都清清楚楚,所有參會的人都坐得筆直,神色凝重。
台下坐著水利局、應急管理局、住建局、交通局、自然資源局等十幾個相關部門的一把手,每個人面前都擺著厚厚的防汛預案和最新的水位監測數據,紙頁上密密麻麻記滿了筆記。
外面的雨嘩嘩砸在窗戶上,噼里啪啦的響,襯得會議室里更安靜了。
季時川坐在主席台上,他旁邊是市委書記程明,以及常務副市長姚軍。
他今天穿了件深色的防雨夾克,領口扣得嚴嚴實實,臉色沉得像外面陰沉沉的天。
在他面前,攤著防汛預案,上面畫滿了紅圈和批註,重點險段、物資點位、責任分工,每一項都標得清清楚楚——這些都是他前一天熬夜看完,親手標的重點。
會議先由氣象局局長通報了近期的氣象預測:「根據省氣象部門最新研判,未來一周我市將迎來持續性強降雨,累計降水量可能突破歷史極值,淥江水位大概率會超過警戒水位,不排除發生超標準洪水的可能。」
緊接著是水利局局長匯報當前水位和堤壩排查情況,聲音帶著點緊繃:「目前淥江醴城段水位距離警戒水位還有1.2米,正在以每小時5厘米的速度上漲。我們已經對全線堤壩進行了第一輪排查,共排查出3處一般隱患點,已經安排人現場處置了。」
季時川指尖輕輕敲了敲桌面,開口了。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全場瞬間鴉雀無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