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響了很久，在即將掛斷的時候，尹鴆接了。
「尹鴆對嗎？我是心理諮詢師白薔，請問你現在有空嗎？我想跟你見一面，任何地點都可以。」
尹鴆沉默了片刻，她不想見心理諮詢師，但她又明白，這是讓案件順利完結的重要一環。
「好。」
報上酒店名房間號，尹鴆掛了電話，繼續上網。
門鈴響的時候，尹鴆剛把電腦合上。
她看了一眼時間，從掛斷電話到門鈴響，不到二十分鐘。
要麼這個心理諮詢師正好在附近，要麼她早就準備好了要過來。
「稍等。」
拉開門，門口是個二十七八歲的年輕女人，棕色長髮，戴著一副很大的圓框眼鏡。
她走進來的動作慢悠悠的，眼神有些渙散，像是沒睡醒，但尹鴆注意到，她在進門的那一秒內，已經快速把整個房間掃了一遍，窗簾、床頭櫃、電腦……最後才落到自己身上。
「尹鴆你好，我是白薔。」聲音乾淨柔和，帶著點懶洋洋的勁兒，「路上有點堵，等久了吧？」
「沒有。」尹鴆低著頭，黑髮垂著，聲音悶悶的。
白薔很自然地繞到輪椅後面，「我推你到桌邊吧，那邊光線好。」
她沒等尹鴆回答，雙手已經握上輪椅推手，力道輕而穩，把尹鴆推到靠窗的桌邊，自己在對面的椅子上坐下來。
尹鴆的後背在那一瞬間僵了一下，她不習慣被人從後面靠近，但白薔的動作太自然了，自然到如果拒絕反而顯得奇怪。
白薔習慣性摸出一盒煙，夾到指尖才突然反應過來，沒點，湊到鼻尖聞了聞。
「我不抽，就聞聞，一點臭毛病。」
尹鴆沒說話。
白薔手指輕巧地一轉，將那支煙從食指和中指間送到無名指和小指之間，就那麼夾著，拿起筆開始在筆記本上記錄書寫。
「昨晚的事，警局那邊跟我說了，你左肩的傷還疼嗎？」
「還好。」
「當時害怕嗎？」
「……怕。」尹鴆垂下眼，看著白薔同時拿煙和拿筆的右手，真是個怪人。
白薔點點頭，看不出什麼情緒。
「怕很正常，那種情況下，你還能一直反抗，已經很了不起了，接下來我會例行詢問一些細節，你不要緊張，不想回答的可以不回答。」
「嗯。」
整個談話過程規範得好像流水線作業，白薔語調雖然輕鬆，卻總給尹鴆一種趕時間的匆忙感和敷衍感。
很不專業，也很容易讓人大意。
短短半個小時，談話結束，白薔開始收拾記錄用的筆記本。
尹鴆看了眼手機上的時間，白薔抬眸掃視一眼，隨口問道：「你刷手機的時候，看到那些奇怪的帖子沒？什麼倒計時啊，喪屍啊，穿越啊，最近網上挺多的。」
尹鴆的手指微微動了一下，但臉上沒表情，「刷到過一些。」
「你也看到了？」白薔來了興趣，往前探了探身，「我早上還刷到一個直播，那人說自己穿到到賽博朋克世界，結果剛說到一半，門外就有人敲門說是燃氣檢查，直播直接斷了，你說嚇不嚇人？也不知道是劇本還是真的。」
她說著，把那根沒點的煙叼在嘴裡，含混地笑了一聲。
尹鴆垂著眼，「可能是劇本吧。」
「也是，流量為王的時代，人的底線低得可怕。你那案子，我回頭得寫個評估報告，大概就是判斷一下你的心理狀態，你別緊張，就是走個流程，只有參考價值。」
尹鴆沉默不語。
「我看過視頻了，你是正當防衛，別擔心。」
「嗯。」
白薔站起來把包掛在肩膀上，沉默了幾秒，忽然說：「其實我覺得吧，就算你當時有故意弄死他的心，也正常，那種情況，如果有能力，誰都想弄死他。」
尹鴆沒接話。
白薔對尹鴆笑了笑，那笑容隔著眼鏡，看起來溫和無害。
「行，今天就到這兒吧，回頭報告交上去，我相信很快就可以正常結案。」
她走到門口，忽然想起什麼似的，回頭說：「對了，要是你以後再遇到什麼奇怪的事，都可以給我打電話，心理學以內和以外，我都很感興趣。」
她從口袋裡掏出一張名片放下。
白薔走出酒店，站在對面的馬路邊，點燃一直夾在手上的煙。
她沒急著走，就靠在路燈杆上，慢慢吸了一口，煙霧從唇齒間溢出來。
那副大眼鏡還戴著，但眼神不再是剛才的漫不經心，鏡片後面，那雙丹鳳眼微微眯起，銳利得像兩把刀。
「有意思。」她輕輕說了一句。
那個女孩從頭到尾低著頭，聲音悶著，看起來像是受驚的小獸。
但白薔記得每一個細節，她進門時，尹鴆的呼吸頻率沒有任何變化。
問她當時害怕嗎，她答怕，但那瞬間的眼神……雖然只瞥到一眼……太平靜了。
一個真正害怕的人，不是那樣的。
白薔吐出一口煙，嘴角勾起一點若有若無的弧度。
她只是覺得有趣，並不打算在報告裡寫這些。
「受害者的不完美，不能成為犯罪分子脫罪的藉口。」
白薔自言自語，把煙掐滅，扔進垃圾桶。
她抬頭看向對面酒店尹鴆的房間窗戶，收回目光時，視線在半空中停頓了一瞬。
【57:15:22】
倒計時還在跳動，她還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忙，這可比探究一個殘疾女孩的陰暗心理有趣得多。
白薔攔了輛車，車門關上，計程車匯入車流。
……
房間裡，尹鴆一動不動地坐著，盯著那扇關上的門。
足足三分鐘，她才慢慢抬起頭。
剛才的對話，每一句都在腦子裡回放。
倒計時、穿越、直播……白薔說那些話的時候，語氣太自然了，像是隨口聊起的八卦。
但她為什麼要聊這些？
對一個剛經歷過創傷的受害者，聊這種怪力亂神的東西？
試探？
她難道也是玩家？
還是說……像她偽裝成S717一樣，白薔是血族入侵者偽裝的？
尹鴆的後背忽然滲出一層冷汗。
她拿起手機，想查那個名字，但手指頓住了。
查什麼？查出來又怎樣？
如果白薔真的知道什麼，那她暴露了多少？
如果她什麼都不知道，自己這番緊張，反而是心虛。
尹鴆把白薔的名片丟進垃圾桶，閉上眼，讓呼吸慢慢平穩下來。
她看了一眼牆上的鐘。
還有兩天，就要再次進入赤骸世界。
到時候，在那邊會不會再遇到『白薔』？
尹鴆又將名片從垃圾桶里拿出來，記下上面所有信息，以及今天會面中的一切細節。
隨後，她拿起床頭柜上的座機，撥給前台。
「隔壁太吵了，有別的房間嗎？我想換個樓層。」
三分鐘後，尹鴆收拾好東西，自己推著輪椅出了門。
……
一直到第二日下午，尹鴆這邊都無事發生。
但警笛的聲音，在關城響了一夜。
同城的社交媒體上數次出現暴力傷人事件的視頻，又馬上被下架。
電視新聞上只是一直在報導那起精神失常殺害家人，又畏罪潛逃的事件，連帶著還有懸賞通緝。
昨夜，警察還排查到了尹鴆暫住的酒店，她用超感能力在兩個排查人員私下聊天的時候探聽了一些內幕。
那個叫陳威的兇手不同尋常，逃跑速度快得異常，在被追捕的過程中中了一槍，逃得不知所蹤，連攝像頭都拍不到他的蹤跡。
他最後出現的地方，就是自己家這片區域。
新聞上說，提供有效線索給五萬。
尹鴆盯著那條新聞，心裡忽然冒出一些念頭。
不是報線索，而是那個『獵物』。
那兩個警察壓低聲音說過一句話，陳威父母被咬開了脖子，但現場血跡卻很少，很不正常。
咬開脖子，卻沒什麼血。
陳威很大可能是血族入侵者。
而且他受傷了。
受傷了就需要吸血恢復，需要找獵物。
陳威很謹慎，發現被追捕後沒有發狂，沒有飢不擇食，而是選擇藏匿和逃跑，必然是想要在這裡長期生存。
那他對獵物的選擇就會深思熟慮，什麼樣的獵物最好下手？
尹鴆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腿。
瘸子，獨居，女性。
完美的目標。
尹鴆又看了一眼自己的屬性面板，幸運：0。
麻繩專挑細處斷，厄運專找苦命人。
幸運0，別人是倒霉，她可以反過來利用這份倒霉，把厄運變成誘餌。
而且她有一種強烈的直覺，入侵遊戲發布這個任務，就一定會為每個玩家創造一場『相遇』。
她不主動，就會陷入被動。
尹鴆把輪椅推到窗邊，看著外面漸漸暗下來的天色，做了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