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庫里,燈光昏暗。
陸辭年摁下車鑰匙。
一輛庫里南的車燈亮了,純黑的歡慶女神緩緩升起。
他走過去,幫她拉開副駕的門。
這還是姜晚第一次坐陸辭年的副駕駛。
她摸了摸中控台的木紋飾板,又看了一眼儀錶盤上那塊液晶屏。
最後抬頭看了一眼黑漆漆的車頂。
「你這……」
她頓了一下,「算了不問了,問了也是窮人聽不懂的答案。」
陸辭年坐進駕駛座,系好安全帶,沒接話。
他啟動車輛,引擎轟鳴之後,轉速往下走。
直到車廂里徹底安靜下來。
陸辭年抬手,按了一下車頂的按鈕。
車頂的黑色絨面緩緩亮起來。
幾千顆微小的光點嵌在深色的絨布里,溫柔地亮著。
姜晚仰起頭,看著那片星空。
地庫的暗光襯得那片星空格外亮。
星光映在她的眼裡,在瞳孔里碎成一片片的細光。
陸辭年側過頭,有一瞬間失神。
他見過很多東西。
百達翡麗的藍琺瑯錶盤,蘇富比拍賣會上落槌前的最後一秒,瑞士雪山上的日出。
沒有一樣比得上她此刻的眼睛。
他的喉結滾動了一下,手指搭在方向盤上沒動。
庫里南的引擎幾乎沒有聲音。
車廂里,兩個人就那麼坐著。
姜晚先收回了目光,嘴角翹著,看了一眼車窗。
車窗玻璃映出他的臉。
她沒有回頭,只是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點。
「這就是有錢人的浪漫嗎?」她自言自語了一句。
「嗯。」
陸辭年揚了揚唇角,轉動著方向盤。
庫里南無聲地滑出車位,駛上坡道。
姜晚靠在座椅里,嘴角的弧度還沒下去。
她偶爾看向車頂,偶爾看著車窗。
車窗上倒映出他的影子。
兩道目光在玻璃上映在一起,兩條平行線在無限遠處終於交匯。
—
車開出去二十分鐘,快到博美樓下了。
姜晚看著窗外熟悉的街景,忽然坐直了身體。
「停停停——就這兒,靠邊停。」
陸辭年皺了皺眉,打了轉向燈,靠邊停下。
「怎麼了?」
姜晚已經開始解安全帶了。
「前面就是公司了,你開過去容易被看見。」
陸辭年沒動,手還搭在方向盤上。
「我見不得光?」
姜晚的手指停在安全帶上。
「還是說……」他的語氣有點危險,「我真是小三?」
姜晚瞪了他一眼。「你想什麼呢?」
「那為什麼不能開過去?」
「你的車太高調了。」
她嘆了口氣,「我可不想被同事蛐蛐。」
陸辭年沉默了一瞬,又開腔了:「也不知道是誰說要看星空頂的。」
姜晚噎了一下,「那能一樣嗎?」
「哪裡不一樣?」
她張了張嘴,發現說不過他。
乾脆不說了,推開車門,一隻腳邁出去。
然後回過頭,看了他一眼。
「下次約。」
陸辭年靠在座椅里,嘴角動了一下。
姜晚沒回答,關上車門,走了。
—
博美樓下的路口,早高峰的人流還沒完全散去。
姜晚踩著高跟鞋,沿著人行道快步往大門走。
一路上低著頭,做賊似的。
包帶從肩上滑下來一次,她重新掛上去,繼續走。
大門越來越近。
旋轉門在晨光里緩緩轉動,玻璃上映出她的影子。
正要邁上台階——
一個身影從旁邊的柱子後面走了出來。
姜晚的腳步停住了。
黑色衛衣,淺灰運動褲。
手裡捧著一束花,紅玫瑰,包著黑色的包裝紙,俗氣得扎眼。
「姜晚……」
岑逸站在台階下面,抬著頭看她。
他的眼底青黑,嘴唇起皮,聲音也是沙啞的。
姜晚站在台階上,比他高了三級。
「你來幹嘛?」
岑逸往前走了一步,紅玫瑰在晨風裡晃了一下。
「我們和好吧。」
姜晚低頭看著他。
風把她的頭髮吹起來,她抬手別到耳後。
「岑逸,我們早就分手了。」
「我沒同意——」
「分手不需要你同意。」
岑逸的眼眶紅了,又上了一步台階。
「姜晚,我知道我以前做得不夠好。但我可以改。我以後都會陪著你,你忙的時候我不煩你,你想我的時候我第一時間出現。我會給你我的愛,陪伴——」
「淨給些沒人要的東西。」
一道嗓音從她身後傳過來,滿是漫不經心的嘲諷。
姜晚回過頭,眨了眨眼。
陸辭年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在了她身後,單手插兜,姿態鬆弛。
站在陽光里,像剛從雜誌里裁下來的模特,和面前這個紅著眼眶念台詞的小男生,不在同一個圖層。
「……你怎麼來了?」
他垂眸看了她一眼,「你手機落我車上了。」
說完,他把手機遞過來,姜晚接過。
兩人的手指自然地相觸,動作配合滿是默契。
岑逸的目光在兩人之間打轉。
「你……你是誰?!」他的聲音發緊。
陸辭年終於看了他一眼。眉眼低垂,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審視。
但也只是一瞥,便收回目光,略帶嫌棄地看向姜晚。
那個眼神她讀懂了:你以前的眼光就這?
姜晚在心裡翻了個白眼。
眨眼間,她已經換了副面孔。
她往陸辭年身邊靠了半步,挽上他的手臂,聲音甜得能掐出水來。
「老公~」
陸辭年的嘴角歪了歪,一閃而過。
下一秒,他面不改色地把手從她臂彎里抽出來,語氣倏地沉了下去。
「他是誰?」
姜晚愣住了,這人怎麼不按劇本走?
岑逸也愣住了,這是什麼情況?
陸辭年沒有等他們回答,繼續皺了皺眉,「這就是你養在外面的小三?」
姜晚立刻換上一副楚楚可憐的表情。
她鬆開陸辭年的手臂,雙手合十,眼裡擠出一層薄薄的水光。
「我只是犯了所有女人都會犯的錯。」
說著,她伸手指著岑逸,語氣變成控訴:「是他先勾引我的。」
岑逸的臉從紅變白,從白變紅。
「我、我沒有!是她!是她先——」
「好。」陸辭年低下頭,慢條斯理地拿出手機。
屏幕的光映出他淡漠的表情,「我這就聯繫律師起訴。」
岑逸的臉色徹底變了。
他往後退了一步,紅玫瑰的花瓣落了幾片。
他想解釋,想說「我不是小三」。
但他看著陸辭年那張臉、那身衣服、那隻手錶……他知道這個人惹不起。
於是岑逸轉身就跑。
運動鞋踏在石板路上,腳步聲越來越遠,很快消失在街角。
見他跑了,姜晚直起身,用指腹擦了擦眼角那滴還沒落下來的淚。
「這招還挺管用?」
她拍了拍手,恢復了懶洋洋的調子。
話音沒落,腰被人摟住了。
陸辭年的手臂環在她腰後。他低下頭,壓低聲音。
「老婆,不親我一口?」
那兩個字從她耳朵鑽進去,沿著脊椎一路往下,酥酥麻麻的。
姜晚的心跳倏地加快。
看著那雙近在咫尺的眼睛,眼尾微微彎著。
她差一點就貼上去了。
但一想起他平日裡那副似笑非笑的面孔。
腹黑,太腹黑了。
親上去還不知道要怎麼被他拿捏。
她訕訕地笑了一聲。
「……別了,我怕被毒死。」
陸辭年咬了咬牙,手臂沒松。
掌心貼在她腰側,隔著風衣的薄料,溫度燙得驚人。
兩個人就那麼僵持著,誰都不肯先放手。
直到遠處傳來腳步聲。
幾個人說說笑笑地走過來。
姜晚餘光掃到,瞥見他們胸前掛著博美的工牌。
她一把推開陸辭年,退後半步。
陸辭年順勢鬆開手,也沒有攔截。
姜晚理了理被弄亂的風衣領口,把頭髮別到耳後。
「走了,上班了。」
鞋跟踩在石板路上的節奏比平時快,也沒有停下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