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城給江府送信的家丁好容易等到天亮開了城門,才急奔入城到了江府。
誰知老爺子一大早去了翰林院,家丁便又等下了早朝,趕緊往翰林院遞了消息。
偏生這幾日皇上又懶政,首輔霍閣老和次輔竇閣老齊齊把皇帝堵在乾清宮訓斥,太后勸架也未能令二位閣老消火,於是內閣堆積的公務便大半都推到了江望石手上。
一眾後進學士在內閣伴在這位資格最老的侍讀學士身旁接領任務,如此直到日落偏西才出內閣。
江望石方至東華門下,忽見廖枚自另一側匆匆走來,停下來拱手:「廖先生。」
廖枚驟然止步,也拱手走近:「原來是江大人。今早在下奉王爺之命提請內閣調動緹衛司緝盜,多虧了大人助力,霍閣老才果斷允准,在下正待尋大人致謝。」
「哪裡話?王府三代為國立下豐功偉績,又兼此番丟失的是先帝賜物,在下理當盡己所能。」
江望石謙虛回禮,又道:「據說這回盜賊身手極其厲害,竟能深入禁衛森嚴的王府行盜還逃脫,也不知他盜的是何物?」
「王府還在清查中,在下因早早出府辦事,也還未曾得知。」廖枚回應完畢,指著門外馬車,又道:「在下還須回府回稟王爺,須先失陪,還望大人見諒。」
江望石點點頭,從容側身。
廖枚匆匆到了馬下,連馬凳都等不及青衣侍從放穩,胡亂一踩就上去了。
青衣侍從跟著上車,招呼車夫啟程後往回看了一眼,問道:「先生,這江大人擔任翰林院侍讀學士多年,自霍家主持從安興王府擇子過繼,繼承大統以來,江學士就一直為內閣執筆。
「咱們王爺回朝這些年,只執宗人府宗正令一職,從不與權臣相交,更與江家從無往來,今日江學士如何會幫咱們進言?」
廖枚也透過後方蓬布裁開的小窗往後看去,隨後沉吟:「二十年前王爺在西北守邊,司家打造的弩機出了大力,後來也是憑司老先生訓出的第一支神弩衛平定西北,換來了邊境的長治久安。
「前不久遇難的司先生是江家的女婿,聽說司先生生前與妻族關係親密,我想,應是有這層原因在內吧。」
說完他又看向青衣侍從:「如今內閣六家之下,文臣之中就數江望石威望最長,二十多年來他館閣學生無數,朝中中層以上官員皆以內閣六家家人門生占據,而中層之下官吏卻多為江家門生,江望石這些年也不曾藉機在朝堂搶地盤,還是值得尊敬的。」
「先生教誨的是。」青衣侍從頜首聽從。
「快回去吧,」廖枚揮起手來,「那小祖宗至今還不見人影,真急煞人也。」
青衣侍從頜首聽畢,當下叩響車壁,催促起車夫來。
馬車四角廂鈴頓時叮噹作響,很快融入車水馬龍。
後方東華門內,賀彰目送二人遠去後,卻也面向江望石露出了晦澀目光:「翼王府三代功臣,均戰功赫赫,可如今為了奏請調動緹衛緝盜,卻還要卑微到向內閣請示。
「而今晨若非老師抬出先帝進言,恐怕霍閣老還要拖延一番!
「自後軍都督府三年前突換安夏伯上位,內閣於兵馬上也有了掌控,已成無冕之王了。」
江望石收回目光,深深望著他:「紹真,『慎言』。」
賀彰垂首領會。
師生二人先後跨出宮門,迎面而來的翰林院衙役就在面前止了步:「江大人,貴府家丁傳信進來,說是府上表小姐昨夜意外失足,墜崖摔傷……」
「什麼?!」
未等衙役說完,江望石已經猛地把抬向轎子的前腳收回,「家丁何在?」
「老爺!」
遠處街邊早看過來的家丁聞聲跑過來,急聲指著南邊:「表小姐手足皆斷,傷勢危急,大爺二爺均不敢擅專,特地遣使小的前來送訊!」
江望石面肌顫抖:「什麼時候的事情!」
「昨兒夜裡,表小姐因覺無聊,去後山看二爺練劍,被驚嚇墜崖!二爺連夜帶人下去搜查,才把表小姐救回山莊。」
江望石兩眼一閉,一把扶住了轎槓。
「老師!」賀彰雙手將他架住,「可是司家的玉姑娘出事?學生這便去閣老面前為老師告假,您去看看如何?衙門這邊的事務,學生接下來便是!」
江望石擺擺手,扶著他胳膊站直,然後咬牙瞪向家丁:「人清醒嗎?大夫怎麼說?!」
家丁忙將情形稟報,江望石無意識朝前走了幾步,隨後又迴轉身:「紹真,為我去內閣告假,我要上宮中為玉兒奏請太醫!」
賀彰忙將他拉住:「老師,如今太醫院每月都要將皇上脈象報送內閣,咱們奏請太醫,也得先獲霍閣老允准啊!
「還有,昨夜翼王府失盜,城外都設了關卡,沒有通行令您也出不去!」
場下驟然靜默,江望石雙肩下垂,隨後快速轉身,幾步登上轎子:「回翰林院罷,我去寫奏疏!」
……
家丁比江望石先行返回聽瀾山莊。
聽說老太爺奏請了太醫,正持信出神的江少謙立時從歪著的榻上坐起。
旁側正準備往他肩膀上藥的戚氏也瞬時轉了身:「老爺子竟如此之大的陣仗,看來原先我們的擔憂不是多餘的。」
「自然不多餘。」江少謙拂去了搭在身上的袍子,將信胡亂掖進懷裡,布滿血絲的眼底又添了層急躁,「傳話下去,讓護衛把後山懸崖處再清理一遍,所有痕跡要全部清除。再往崖邊裝上木欄,警告所有人不得靠近。」
「老三!」
戚氏剛放下藥瓶,江少詢急急自外頭進來,一轉身啪嗒把門扣上。
「朝廷不但派出了緹衛司為翼王府緝盜,且分明已經收兵的巡捕營又派人把山下方圓三里範圍守住了,負責轉移屍體的幾個人從昨夜到現在騰挪了許多地方,都不能得手。
「現如今屍首還在後院藏著,怎麼辦?萬一他們上來……」
江少謙猛地自窗下轉身:「巡捕營?一早撤了,為何又來?」
「說是近來京城屢出盜賊,接下來將會在各個村鎮輪流設卡盤查,因我們這兒正好是昨夜發現竊賊蹤跡之處,所以作為首輪設卡之處!」
戚氏也急了:「老爺子說話就要到來,他還特地請了太醫,屆時若是發現點什麼,豈非也前功盡棄?」
江氏自幼受父母喜愛,二老愛屋及烏,司行玉生下來後,他們就把這個外孫女當成了親孫女看待,忙碌如江望石,過往只要司行玉在京城之中,必然每月都要接她過府住兩日。
爺孫一起玩金石,賞花木,總有說不完的話。
倘若發現那後院裡胡亂塞在柴堆里的女屍是他視為明珠的外孫女,那後果不堪想像。
他們兄弟倆到底還未成氣候,全靠老爺子在內閣面前有份量,此時他若氣出點什麼事,兄弟二人擔不起後果,整個江家也前程告急。
江少謙咬牙轉了兩步,最後盯著窗外又一次暗下來的天色,說道:「屍體在哪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