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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今夜,誰也不能在府里

2026-10-09 02:14:33 作者: 青銅穗

  江福手裡拿著一兜拳頭大小的布兜。

  司行玉一瞥的那瞬間,布兜裡頭的砂子正好展露在天光之下。

  即使只有這一瞥,憑藉她三歲開始接觸金石積累的經驗,也看到了那是一小包深灰色近黑色的細礦砂,迎著日照,還間雜著少量淺褐色石英碎粒,這分明就是鐵礦砂,而且光照下閃耀的光點粗細不勻,足見鐵砂的顆粒也不勻稱。

  這些特徵,都與他們司家大爐里往常研究官制弩箭所用的西陶沙鐵十分相似。

  江少謙如今擔任京畿鐵料採辦主事,經手的官料多如牛毛,手頭有些許鐵砂也不算稀罕事,可官中採辦的西陶沙鐵皆為上品,顆粒均勻,他方才的這些,明顯不像是官料。

  那江福鬼鬼祟祟的,手中之物也不像是來路正常,多半是官礦的淘砂匠人夾帶出來的私貨。

  行玉緩步沿著廡廊往外,到了院門處又回頭看了一眼,才跨出門檻。

  江家兄弟既牢牢盯上了司家,還明確指向司家製造的鐵器,他們的陰謀涉及到兵器,甚至是用於大規模作戰的弓弩這是一定的了。

  可他們究竟又是在為誰打下手呢?

  ……

  一兜鐵砂被平鋪在書案上。

  

  旁側還有一盆清水。  江少謙取了一捧黑砂置於水盆之中,緩緩晃動。水波之下,黃泥暈開,夾雜其中的雲母碎屑則順著水波飄搖沉底。

  「的確是出自遵化西陶河谷的砂鐵。礦砂烏黑沉底,淘淨之後黃土雜質不多,可見大磷硫含量低,是造弩鏃弩機的上等物料。

  「但比起官料,還是差了許多。一斤上好西陶砂,千錘百鍊,堪堪出七八枚弩鏃,層層鍛淬,耗料甚多,故而司家淬鍊的獨門精鋼『沉矢鐵』最為難得。

  「手上這樣的鐵砂,恐怕一斤難出二三隻鏃,想要比肩沉矢鐵,就更不可能了。」

  江少謙眉心緊擰,凝望著仍托著一撮鐵砂沒在水中的掌心,忽一下翻轉五指,將鐵砂盡棄在水底。

  江福把餘下鐵砂又兜起來:「小的已派了些人入了漕幫,想必往來砂船里會有門路。」

  江少謙停在窗前:「那也太渺茫了。即便能找到,也不知要去到何時。淬鍊和鑄造都要時間,可由先生限定我們重陽之前必須齊備。」

  江福凝默:「那就,只有直接截取官料一途了。」

  江少謙瞬間看了他一眼,而江福也隨之低垂下了頭。

  但凡私藏官料都是死罪,何況是截留到足夠用於淬鍊成批的弩鏃。

  「不可以。」

  屋中靜默良久,江少謙道。「我是鐵料採辦,一旦有任何疏漏,無論有無證據,朝上第一個針對的就是我。  「我們只是圖剷除奸臣,肅清朝堂,以平我過往之忿。

  「這等明顯要被豎靶子的事情,何必搶著出頭?」

  江福點頭。

  江少謙往前走了幾步,又轉身道:「西陶砂鐵只是鑄造弩鏃的重要原料,弩機所用的鐵砂有所差別。

  「神弩衛的弩機最為精妙的地方都在於內部小構件中。

  「我已吩咐阿婉去司家鑄造坊里探尋那幾樣構件,若她能夠取得真品殘件,那麼即便弩鏃鐵料難覓,至少咱們的弩機工藝必將提升。

  「先等她幾日。漕幫這邊也莫放棄,既是打入進去了,便還是兼顧著吧。」

  江福一一應下來。

  這時外間家丁到了門下:「稟老爺,杜家二爺遞了帖子相邀小酌。」

  江少謙伸手接了帖子,隨後交代江福:「太太想讓蘭音和杜公子議婚,想必杜二爺尋我是為打聽女方底細,我出去一趟,告訴太太晚膳不回來。」

  說完卻又想起來:「先前阿婉曾說柳氏和太太私下交往,有這事?」

  江福抬頭,臉上浮現莫名:「小的不曾聽說。」頓一下他又道:「阿婉姑娘到底恃寵而驕了,從前的表姑娘,絕不會關心江家內宅事。  「先前在長房,阿婉姑娘風頭很勁。

  「小的以為若不敲打一二,恐使二位老爺之間生嫌隙……」

  江少謙聽聞抿唇默了默,隨後別開臉:「行了。你先下去。」

  身後簾影忽閃,斜照的天光將案上玉蜻蜓更加映得光澤熠熠。


  他拿起來。

  「舅舅,快看我頭上有蜻蜓!……

  「舅舅舅舅!你學不學雕工?我讓父親教你,父親雕的可好了!學會了你可以雕玉給舅母哦……

  「還沒發榜呢,舅舅你急什麼急呀,就算落榜了我將來也能打鐵給你養老呀……」

  久遠記憶里一些嘰嘰喳喳的聲音猝不及防闖了出來,似從簾櫳下,椅凳上,從書堆里。

  他抬起頭,環顧四處,四處冰冷器物卻分明沉默無言。

  他把手放下。

  然後低垂頭把玉塞進了荷包里。  修長五指展開,緩慢又小心地在荷包上拂了拂,總歸像是也怕觸痛了什麼。

  ……

  「知道了。」

  戚氏打發了傳話的江福,重又低頭看起了炕桌上的帳本。

  風吹入簾,為她翻了一頁。

  「太太。」丫鬟步進門檻,反手將門掩上,「柳姨娘整日都閉門未出,方才又讓人把大老爺請回府了。」

  「然後呢?」

  戚氏伸手撫平了頁面,凝望著暮色之下紙頁上的柳葉印花。

  「只聽見柳姨娘在屋裡對著大老爺哭訴,卻不知說了些什麼。」

  丫鬟聲音輕得像耳語,但在靜謐房屋裡又格外清晰。

  「真難得。」戚氏道,「漕運上近來不忙麼?」

  丫鬟抿唇未語。  戚氏再度撫起了紙頁,一下下地,最後五指停在那柳葉上,然後拈起一角,把它撕了下來。

  嚓地一聲,在這靜得能聽見心跳的屋裡響亮到刺耳。

  「老爺去和杜二爺應酬了。」她站起來,右手撫上小腹,「二爺這陣子在服藥,我們二房也該自己的子嗣,他怎麼能喝酒呢?

  「所以大老爺應該去。」

  丫鬟張了張嘴。

  戚氏舉步:「去傳話,就說我請大老爺去為二老爺擋酒。還有,昭哥兒也在府吧?東四胡同綢緞鋪還有兩筆帳,拖了許久了,你請他去走一趟,幫我取回來。」

  門開了,丫鬟退出門。

  戚氏低頭看著尚且平坦的腹部,露出微微一線溫柔。

  然那溫柔旁移到桌面紙張上,又消失得悄無蹤影。隨後她撫在腹上的右手也移到了紙上,又是沙沙兩聲,兩片印著的柳葉印花,便一下就蜷縮在了揉成團的褶皺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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