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玉住在江氏出閣前的宜春齋。
天黑前裝了個樣子,打發流金回府送信告知江氏要留宿,又去廚院裡晃了一圈,順道把江府內宅近來的風聲摸了摸,到最後想起來要給江延煦燉湯。
梁嬤嬤哪會讓她動手?
手剛碰到鍋沿,這邊廂就搶過來了:「我的姐兒,這哪是您乾的活兒!」
剛好,春娘也來了,湊到了耳邊告訴了江少謙江少詢先後出了門的消息。
行玉看看天色,現下正值六月出頭,才有一彎新月,除去四面燈籠照亮了廡廊,別處還是黑的。
此時流金也緊跟著過來:「昭哥兒方才也被派出去收帳,現在正在前院!」
行玉聽聞,再不曾遲疑,拍拍流金肩膀讓她留下,而後快步抄了近道。
「大表哥。」
江延昭剛上馬,就見司行玉奔至了跟前。
「阿玉有事?」
行玉撫了撫胸口,笑著上前:「外祖父不在府,舅舅們也不在,你要是出了門,家裡可就連一個男子都沒有了。 「也不知是不是日間柳姨娘那番尋死鬧的,我這心裡老是不踏實。
「你能不能不出去?」
江延昭從馬上下來,看看左右,府里護衛都在崗,便道:「我只是去收個帳,二嬸交代的事情,不好不辦。你若是害怕,可以去蓉姐兒屋裡,我很快回來。」
行玉抿唇想了想,神色變得鄭重:「我這回看柳姨娘,只覺得莫名奇怪。她若無事便好,若有事,還望莫牽累了表哥和蓉姐兒。」
說完她退身走回階上,又深深留給他一個眼神,才又在遠處下人提著燈籠到來之前,循著原路避到了暗處。
江延昭情不自禁朝她的方向邁出一步。後方下人便行至了跟前:「大公子,您還沒出去呢?二太太那邊還等著入帳。」
江延昭看了眼他,默聲上了馬,率著小廝上了街頭。
行玉眼望著他遠去,忍不住咬起了後槽牙。
戚氏連番舉動,把所有要緊之人都支出了門,分明是有苗頭了。從前她一個未過的二太太都能給嫂子下手,如今她掌管著整個江家後宅,要動起手來,那不是一句話的事?
她都把話說到了這份上,這木頭竟然還是走了,真是白頂了這長子長孫的名頭!
但她自己此時的處境也很微妙,趁著無人看見,便仍抄近道閃回了廚院。
到廊下拍了拍春娘胳膊:「即刻去聯絡純娘,讓她想辦法盯緊柳氏屋裡。」 話說完畢,她也快步朝宜春院走去。
……
下晌,小廝找來的幾個告老的管事娘子,沒有一個人知道柳氏與戚氏之間還私下有往來。
江延昭怕她們漏記了什麼,把母親病中時的情形也翻出來問了問,畢竟要說這二人有交集,最初就應該是從賀氏坐月子,身為侍妾的柳氏需要近身侍候,而戚氏雖未過門,但早在江家來往,與賀氏已有交情,司行玉所說的戚氏曾日日遞湯藥,也佐證了這一點。
誰知,老管事娘子們還是不曾記得她們有何特別之處。
沒有得到印證,江延昭心底的疑問卻更深了。
既然誰都沒有見過她們倆因何事建立交情,那麼,戚氏竟然肯幫江延煦說親,不就更加顯得有問題了嗎?
傍晚,柳氏早早把江少詢堵了回來訴委屈,他知道。隨後江少詢也出門去找江少謙了,他也知道。
戚氏派人來傳話,他聽聞後在案後靜坐了片刻,就點頭應承了下來。
行至前院,還只覺得心頭迷霧僅薄薄一層,直至阿玉突然出現。
江延昭在戚氏屋裡的婆子注視下,出了府門。
街頭人多,他慢慢走了一段,便下了馬,把馬韁拋了給小廝,自己沿著來路拐入江府西面的側巷,隱入了廚院角門之內。 沒有人比他更了解江府格局,此時晚膳時間已過,各房主子多不在府,廚娘們按例應該會撤下一班。角門不上鎖,就是為了供她們交接出入。
江延昭自小也與父輩一般修習君子六藝,刻意避開人群,放輕腳步,便無人能發覺。
他又回到了長房。
燈下和丫鬟下棋的江雨蓉抬頭看到她,驚訝得快要喚出聲來!
他比了個手勢,讓她噤聲,而後輕悄悄在丫鬟讓出來的位置坐下,緩慢拈起了一顆黑子。
……
夜色終於沉沉地蓋住了大地。
戚氏長吁一口氣,自炕桌後放下了盤著的腿,愉悅地向對面的戚蘭音揚起手上皇曆:「月底有幾個好日子,適合納吉。屆時我把在京的祖父幾位學生和父親的同窗請過來,這些年我也與他們保持著往來,正好一起聚一聚。
「這幾位官職雖說不高,但都是朝中清流,將來你也多與他們往來往來,成了杜家人,也不會那麼孤單。」
戚蘭音跟著下地,瞅她兩眼道:「八字還沒一撇呢,杜家憑什麼就一定看上我?」
「當然會。」
戚氏合上簿子,鄭重且嚴肅。 「必須會。蘭音,這世上姐姐最最放不下的兩個人,一個是你,一個就是元元。
「姐姐一定會拼盡全力,為你成就這樁婚事,讓你能有個好歸宿。」
戚蘭音張嘴還想說出什麼,但見她這番神情,又把嘴閉上,瞥她一眼,默不作聲地出了門。
戚氏重新拿起皇曆,一頁頁地翻閱。
丫鬟執燈到了跟前:「再有一刻鐘就到戌時了。老爺們也酒過三巡了。」
白紙反射了就近的海棠燈,照得戚氏兩眼淡如寒水。
「那邊呢?」
「一直都有人在盯著呢,大老爺出去後她就沒出過門,許是也知道怕了。」
「那就更不能拖了。」
戚氏眼望著皇曆的頁面,緩聲細語,似隨口嘮著什麼家常,「已經知道害怕,那就隨時都會反水。所以,下手要利落些,也要做乾淨些。」
「是。」
房門開闔,燈影閃曜,屋裡又恢復了安靜。 小床上熟睡的小姑娘翻了個身,帶著啞啞的懶音呢喃:「阿娘,你怎還不睡?」
戚氏放下皇曆的瞬間,眼底冷意斂去。
她走到小姑娘的床前,坐下來輕輕拍打著她的後背:「有阿娘守著元元,元元才能做美美的夢啊。」
小姑娘在迷朦中笑了,閉著眼伸出小手,攬住了娘親的胳膊。「阿娘是世上最溫柔的人!」
戚氏也笑了。
廊下燈籠隨風晃動。
點點光暈在沉重的黑夜裡,恍如蟄伏的野獸那遊動的隅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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